身份公开的第二日,紫宸殿的传召便到了别院。
传旨太监语气冰冷,明着是宣见,实则带着羁押的意味。晚翠吓得脸色发白,攥着云礼的衣袖不肯松手:“公主,不能去!陛下肯定是听信了流言,要治您的罪!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
云礼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装,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眉眼却依旧清贵。她闻言淡淡一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昨日当众亮明身份,本就做好了面圣的准备。是福是祸,总得走这一遭。”
“可是……”
“放心。”她放下梳子,语气笃定,“苏弘还没除,陛下还要用我们,不会轻易杀我。更何况,江无咎不会让我出事。”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口微微发烫。
从前她从不敢将性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可如今,她信他。
信他会护着她,信他们能一起扛过所有风雨。
刚走出院门,便看见东宫的马车停在巷口。江无咎立在车旁,一身朝服,身姿挺拔,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我陪你一起去。”
“陛下只传召我一个人,你去了,反倒坐实了流言。”云礼道。
“坐实便坐实。”江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要罚要责,我和你一起担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云礼看着他,没再推辞,任由他牵着手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皇宫去。车厢里很安静,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说话,却莫名的心安。
到了紫宸殿外,江无咎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
“嗯。”
踏入大殿,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礼身上,有探究,有鄙夷,有杀意,各色各样。龙椅之上,大靖帝江临渊面色沉冷,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她身上,威压十足。
“罪女云礼,参见陛下。”云礼屈膝跪拜,不卑不亢。
“大胆!”江临渊一拍龙椅,声音威严,“你既是南梁余孽,竟敢隐匿身份潜入东宫,搅动朝局,你可知罪?”
“民女知罪,却也无罪。”云礼抬眸,神色坦然,“隐匿身份是真,搅动朝局却是苏弘所为。民女潜入京城,本是为查灭国真相,并非意图谋反。如今真凶苏弘狼子野心,暗中勾结北漠,意图颠覆大靖,民女愿戴罪立功,协助殿下捉拿叛贼,还天下一个公道。”
“巧言令色!”立刻有苏党官员出列呵斥,“南梁与我大靖有血海深仇,你安的什么心,谁能知晓?依臣之见,就该将你打入天牢,严刑拷打,看你招不招!”
江无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愿以储君之位担保,云礼绝非乱臣贼子。苏弘谋反一事,证据确凿,云礼手中握有关键线索,此时杀她,正中苏弘下怀。”
“你还要护着她?”江临渊脸色更沉,“外头流言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私藏前朝公主,干预朝政,就不怕天下人说你徇私误国?”
“儿臣并非徇私,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江无咎抬眸,目光坚定,“苏弘蛰伏三年,党羽遍布朝野,冬至日便要与北漠里应外合起兵。当务之急是铲除叛党,而非纠结过往恩怨。云礼熟悉南梁旧事,更清楚苏弘的手段,有她相助,事半功倍。”
殿内议论纷纷,苏党官员纷纷反对,保太子的官员则沉默不语。
云礼跪在地上,忽然开口:“陛下,民女敢问一句,大靖一统南北三年,南梁故土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减免,可比从前更安稳?”
江临渊蹙眉:“自然。”
“那陛下觉得,民女若是真要复国,会放着安稳度日的族人不顾,煽动他们闹事送死吗?”云礼语气平静,“昨日宫门外的请愿,是苏弘煽动,民女亲自平息。民女要的从来不是战火再起,不是两国交恶,而是血债血偿,是让真正的凶手伏法。”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民女可以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协助殿下擒获苏弘,平定叛乱。若不成,民女甘愿领死,绝无怨言。若成了,只求陛下答应民女两件事:一,为南梁灭国案平反,昭告天下真相;二,赦免所有南梁遗民,永免南梁故土三年赋税。”
“至于民女自己,”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释然,“案子了结之后,是杀是剐,全凭陛下处置。民女绝无半句怨言。”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陈明了利害,又摆出了姿态,更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满朝文武都安静了。
江临渊看着阶下的女子,眼神复杂。
他见过无数前朝遗孤,要么桀骜不驯一心求死,要么畏畏缩缩贪生怕死,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般从容通透,有勇有谋。
难怪无咎会对她动心。
这样的女子,确实有让人沉沦的资本。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沉默了许久,江临渊缓缓开口:“好。朕便给你三个月时间。无咎,此案依旧由你主理,云礼协查。若能平定叛乱,朕便答应你的条件。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朕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谢陛下!”
云礼与江无咎同声谢恩。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云礼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退朝时,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江无咎无奈地看着她:“谁让你立军令状的?万一出了差错,你真要以命相抵?”
“不是有你吗?”云礼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笑意,“我相信我们能赢。再说,不把自己逼到绝路,陛下怎么会信我?”
江无咎看着她眼底的光,又气又心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下次不许这样自作主张了。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看着素来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对着前朝公主这般温柔宠溺,都惊得合不拢嘴。
可没人敢多说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云礼姑娘,怕是真的要在大靖的朝堂上,站稳脚跟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三日,又一场风波骤起。
边关八百里加急送回密报,说截获了北漠王庭的密信,信中竟指名道姓,称已与南梁公主云礼达成约定,冬至日里应外合,共取大靖江山。
密信被直接送到了紫宸殿,朝野再次震动。
苏党官员趁机发难,一口咬定云礼是北漠内应,与太子勾结,意图谋逆。奏折像雪片一样递到御案上,全是要求处死云礼、废黜太子的。
消息传到东宫时,云礼正和江无咎核对禁军名单。
谢珩拿着密信抄本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姑娘,不好了!北漠密信的事传开了,陛下大怒,已经下令禁军围了东宫,让您和姑娘立刻去紫宸殿对质!”
江无咎接过抄本,扫了两眼,冷笑一声:“苏弘黔驴技穷了,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云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指尖点在信笺的字迹上:“字迹是仿的北漠文,但笔法不对。北漠王庭的密信,落款会有狼头朱砂印,这封没有。而且约定的接头暗号,也和苏弘与北漠通信的暗号不一样。是伪造的。”
“我知道是假的。”江无咎蹙眉,“但苏弘就是要借着这封假信,煽动朝臣,逼父皇杀你。父皇本就疑心重,这封信递上来,就算知道有假,也会借机敲打我们。”
“那正好。”云礼忽然笑了,眼底闪着锐利的光,“他想借这封信置我们于死地,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顺着这封信,钓出他藏在禁军里的大鱼?”
江无咎看向她,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故意泄露消息,说我们从密信里发现了内应的线索,引他的人动手?”
“对。”云礼颔首,“禁军里那两个副统领,我们一直抓不到把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放出消息,说今晚要在城西驿站和北漠信使接头,他们肯定会派人去灭口,或是去接头。我们守株待兔,当场拿下,人赃并获。”
“好主意。”江无咎眼底满是赞许,“就按你说的办。谢珩,立刻去安排人手,城西驿站布伏。再故意把消息透给苏党的人。”
“是!”
计划定得快,执行得更快。
当日下午,“太子查到密信线索,今夜城西驿站抓捕北漠信使”的消息,便悄悄传到了苏党耳中。
入夜,城西驿站外的树林里,云礼和江无咎并肩伏在暗处,盯着驿站的方向。
夜风微凉,江无咎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夜里凉,别冻着。”
“你伤刚好,别逞能。”云礼想推回去,却被他按住了肩。
“我没事。”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比起受伤,我更怕你着凉。”
云礼耳根微热,没再推辞,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挨得很近,呼吸交缠,在这紧张的埋伏夜里,竟生出几分缱绻的暖意。
“你说,苏弘会上钩吗?”云礼压低声音问。
“会。”江无咎笃定,“这是他除掉我们的最好机会,他不会放过。只要能杀了信使,销毁证据,再嫁祸我们通敌,他就赢了。他赌得起。”
话音刚落,驿站方向便传来了动静。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动作利落,直奔驿站内的客房。
“来了。”云礼眼底一凛。
“动手。”江无咎一声令下,四周埋伏的暗卫立刻冲了出去。
喊杀声瞬间响起,驿站内灯火大亮。
黑衣人们猝不及防,被团团围住,负隅顽抗。可暗卫早有准备,不过片刻,便放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想自尽,却被早有防备的云礼出手拦下。
“留活口!”
她身形一闪,短刃出鞘,精准地挑飞了为首之人的毒牙。
江无咎也同时出手,制住了另外两个。
待看清为首之人的脸时,谢珩一惊:“是禁军副统领周奎!他果然是苏弘的人!”
周奎脸色煞白,狠狠瞪着云礼:“你阴我!”
“兵不厌诈。”云礼冷笑,“苏弘派你来杀信使灭口?可惜了,根本没有什么信使。从始至终,都是我们设的局。”
周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上当了。
人证物证俱在,禁军副统领深夜带人刺杀朝廷信使,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连夜审讯,周奎熬不过酷刑,很快便招了。
他承认自己是苏弘安插在禁军的内应,三年前便已投靠苏弘,宫城布防图也是他偷的。这次的假密信,也是苏弘让他联合北漠的细作伪造的,就是为了除掉太子和云礼。
不仅如此,他还供出了另一个副统领,以及禁军里十几个大小官员。
一夜之间,禁军大换血。
苏弘安插在军中的最重要的两枚棋子,被连根拔起。
等苏弘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周奎等人早已被打入天牢,供词也送到了皇帝面前。
江临渊震怒之下,下令彻查禁军,所有苏党人马一律拿下。
朝堂之上,苏党的势力,再次遭到重创。
东宫文思殿,天快亮时,两人才处理完后续事宜。
云礼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江无咎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忙了一夜,先吃点东西。”
“没想到这么顺利。”云礼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苏弘这次,算是折了左膀右臂。”
“他越急,错得越多。”江无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今天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想出将计就计的法子,还抓不到周奎这条大鱼。”
“我们是盟友,本来就该互相配合。”云礼抬眸笑了笑,“再说,你也帮了我很多。”
“只是盟友吗?”江无咎挑眉,带着几分戏谑。
云礼耳根一红,低头喝粥,不理他。
江无咎低笑出声,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云礼,”他轻声道,“等案子结束了,我就禀明父皇,娶你为妃好不好?不,是太子妃。这一生,我只娶你一个人。”
云礼喝粥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心口又酸又软。
她也想啊。
想和他并肩看遍山河,想和他安稳度日,想守着彼此,过完这一生。
可她不敢答应。
她是南梁公主,他是大靖储君。两国血海深仇,就算真相大白,就算皇帝暂时答应了条件,朝臣也绝不会容许一个前朝公主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更何况,南梁的万千亡魂,宗室的血海深仇,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可以放下仇恨,却做不到彻底忘记过往。
“江无咎,”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哑,“别给我承诺。我怕……我怕最后实现不了。”
“会实现的。”他握紧她的手,语气无比坚定,“我会说服父皇,会堵住所有人的嘴。只要我们一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云礼看着他,终究没忍心打碎他的期许。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至少此刻,她愿意相信。
相信他们能走到最后,相信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美好。
可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巨轮,早已朝着最残酷的方向驶去。
此刻有多甜蜜,未来就有多痛彻心扉。
冬至的脚步越来越近,最终的对决即将到来。
而比苏弘的阴谋更难跨越的,是家国的鸿沟,是帝王的猜忌,是刻入骨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