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漱芳斋的木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晨露,润得窗纸发潮。
小燕子独自坐在铜镜跟前,镜面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空空落落,半分血气都瞧不见,安安静静坐着,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明月端着铜盆踏进房门,抬眼看见她这模样,脚步猛地顿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透了,声音放得轻轻的:“格格醒了?先起来喝碗热粥垫垫肚子吧。”
小燕子背对着她,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没出声。
彩霞攥着一把桃木梳子站在侧边,嘴唇来回抿了好几下,一肚子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到末了,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昨夜从景阳宫回来,她就这么枯坐到天光放亮,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沾,不哭也不闹,目光死死黏着窗外沉沉夜色,硬生生熬到破晓。
小燕子抬手,拉开梳妆台最底下那层抽屉,一套月白粗布衣裳整整齐齐叠在里面,没有半点绣花,也没有镶边滚饰。这是她刚入紫禁城那会儿,乾隆心疼她不习惯宫里繁复料子,特意吩咐内务府赶出来的。
后来日子过得热络,永琪源源不断送来各式绫罗锦缎,满柜子都是描金绣凤的华贵衣裙,这身朴素布衣,她便再也没碰过。
她拿起布衣起身进了内室换衣,明月和彩霞站在门外对视一眼,两个人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忧心,却谁也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守在外头等。
没一会儿,小燕子推开门走出来。
一身素白长衫,只用一根光秃秃的原木簪松松挽住长发,身上一件珠钗玉佩都没戴。从前那个张扬鲜活、满身金翠琳琅的还珠格格,此刻看着和街上寻常民间女子没两样。床头堆着那些绫罗华服,她一件都没动,整整齐齐叠在原处。
“格格,您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明月快步上前,声音抖得发颤。
小燕子随手拎起床边一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只裹了两套换洗粗布衣衫。她目光淡淡扫过住了这么多年的漱芳斋,神色平得不起一丝涟漪。
“我去养心殿。”
“奴婢两个陪您一起去!”彩霞连忙接话。
小燕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点不容转圜的坚决:“不用,我自己去。”
说完这话,她抬脚踏出房门,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院子。
清晨的紫禁城浸着一层凉薄潮气,青石板路上铺满露水,踩上去湿冷刺骨。沿路往来的宫人远远撞见她,全都停下脚步垂首行礼,可低垂的眼皮底下,藏着好奇、怜悯,还有几分刻意躲闪的疏远。
昨日景阳宫那场乱子,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皇宫。所有人都先入为主认定,是小燕子动手推倒身怀六甲的知画,才闹得早产。
小燕子像是半点没察觉周遭打量的视线,也不在意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步子走得平稳缓慢,一路径直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院外,李德全正领着小太监清扫庭院,一眼看见一身素衣独行的小燕子,当场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迎上去。
“还珠格格,您怎么大清早便过来了?皇上这会儿正批阅边关送来的急奏。”
小燕子停下脚步,对着李德全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规矩,半点不见往日咋咋呼呼的性子。
“劳烦李公公进去通传一声,我有要紧事求见皇阿玛。”
李德全望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连忙应下:“奴才这就进去禀报,格格在此稍等片刻。”
李德全快步走入大殿,乾隆正坐在御案前,握着朱笔细看边关奏折。
“皇上,还珠格格在外求见。”
乾隆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朱墨滴落在宣纸,晕开一小团黑渍。他皱起眉抬眼:“小燕子?这么早过来,快让她进来。”
“嗻。”
李德全退出去引路,不多时,小燕子便踏进大殿。乾隆抬眼一望,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素白布衣衬得她身形格外清瘦,长发简简单单束起,没有半点装饰。从前那双永远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半点光彩都无。
乾隆慢慢放下手里的朱笔,声音不自觉放软几分:“小燕子,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是遇上什么为难事了?”
小燕子走到御案跟前,弯腰撩起衣摆,安安静静跪在冰凉的青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参见皇阿玛。”
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起伏。乾隆望着她这般安分守礼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酸。往日她来养心殿见驾,向来蹦蹦跳跳,行礼也是草草应付,何曾这般规规矩矩。
“快些起身,地上寒气重,仔细冻着。”乾隆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
小燕子跪在原地,分毫未动,抬眼直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皇阿玛,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求您。”
乾隆伸到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望着跪在地上的她,语气放得柔和:“什么事只管说,只要皇阿玛办得到,定然依你。”
小燕子抬着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昨日景阳宫闹出的动静,皇阿玛应当已经听说了。”
乾隆轻轻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朕听说了。知画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一位小阿哥,母子二人暂且平安。”
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全无干系的闲事。
“知画一口咬定是我推了她,永琪信了,连紫薇也跟着信。”
话说得清淡,没有辩解,也没有哭诉委屈,只是平铺直叙一桩事实。
乾隆心里透亮,小燕子性子再莽撞,心底却软,地上蝼蚁都舍不得踩死,绝不可能主动去推身怀八月身孕的知画。知画那点小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永琪、紫薇,不过是被新生儿和知画柔弱的模样迷了眼,失了判断。
“小燕子,朕心里清楚,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乾隆满是疼惜,“永琪只是一时心急乱了分寸,知画怀着孩儿心神不宁,许是自己脚下不稳摔倒。等他们二人冷静几日,定会回过神来,明白自己错怪了你。你先回漱芳斋歇着,这件事,皇阿玛定然给你一个公道。”
小燕子轻轻摇了摇头。
“皇阿玛,我不是来求您替我出头的。”她目光稳稳对上乾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是来求皇阿玛,赐一道和离圣旨。”
“你说什么?”乾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声调陡然拔高,案上白瓷茶杯震得轻轻晃动,几滴茶水泼洒在明黄奏折上,“小燕子,你知不知道自己这话意味着什么?皇家儿媳哪有和离的道理,这话传出去,天下百姓都要议论皇室!”
“旁人怎么议论,儿臣一点都不在乎。”小燕子语声依旧平稳,“我只想离开景阳宫,离开永琪。”
“简直胡闹!”乾隆一掌拍在御案上,脸色沉了下来,“婚姻乃是终身大事,岂能当作儿戏?你同永琪相伴成婚多年,怎么能一句和离,就轻易了断!”
“皇阿玛。”小燕子抬眼看向他,眼底寻不出半分乞求,只剩一片死寂,“这桩婚事早就只剩空壳,两个人互相耗着,彼此煎熬,不如体面分开。”
“何来互相煎熬一说!”乾隆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永琪不过一时糊涂,等他想通透了,必定亲自登门给你赔罪。这么多年的情分,哪里能说断就断?”
“情分?”小燕子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淡地扯出一点凉丝丝的笑意,转瞬就散了。她不再多争辩,重新垂首跪在地上,不管乾隆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松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永琪急躁的呼喊穿透殿门传进来:“皇阿玛!皇阿玛!”
他一把推开殿门大步闯进来,身上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分明是刚从景阳宫匆匆赶过来。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小燕子,眼底瞬间翻涌上来赤红怒火。
“小燕子,你还有脸跑到皇阿玛跟前搬弄是非!”永琪伸手指着她,浑身气得发颤,“知画刚生完孩子,身子亏空躺在床上,日日以泪洗面,你不去景阳宫照看赔罪,反倒跑到养心殿告状,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小燕子垂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完全没听见他这番指责。
“永琪,给朕住口!”乾隆厉声呵斥。
永琪满心不服,抬眼看向御座:“皇阿玛,您事事都偏袒她!明明是她动手伤人,害得知画险些一尸两命,您不责罚她也就罢了,还纵容她在这里肆意胡闹!”
“事情真相尚且没有彻查,不许妄下定论!”乾隆沉声开口。
“还有什么可查的!”永琪情绪愈发激动,“知画亲口所言,在场宫女太监全都亲眼看见,怎么会有假?”
一直沉默的小燕子慢慢抬起头,看向怒火冲天的永琪,眼底没有怒意,也没有悲戚,只剩一片空洞漠然。
“我没有推她。”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永琪气得浑身发抖,“到现在都不知悔改,小燕子,我真是彻底看错了你!”
小燕子静静望着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笑意凉薄,不带半分温度:“既然你笃定是我做的,那便当是我推的吧。”
她转头重新看向乾隆,语气没有半分动摇:“皇阿玛,求您赐下和离圣旨。”
“你!”永琪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着她的手不停发抖,“好,好得很!你一心想要和离是吧?实话同你说,我早就受够了你,和离便和离,谁又会惧怕!”
“永琪!”乾隆厉声喝止他。
“皇阿玛,是她主动要分开,不是我为难她!”永琪梗着脖子争辩,“既然她一刻都不愿待在景阳宫,索性放她走,我倒要看看,离开王府,她能去哪里落脚!”
殿外再度传来沉稳脚步声,傅恒一身征战戎装踏入大殿,单膝跪地行礼:“奴才傅恒,叩见皇上。”
他刚巡查边关回宫复命,一进门便察觉殿内紧绷压抑的气氛,脚步微微一顿,行完礼后不动声色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小燕子,又瞥了眼满脸怒容的永琪,眼底掠过几分了然。
“傅恒来了,边关的事稍后再细说。”乾隆压下心底火气,朝他微微颔首。
“嗻。”傅恒应声退到殿侧静静立着,大殿里的气氛愈发沉重压抑。永琪粗重地喘着气,狠狠瞪着地上的小燕子,小燕子脊背挺直,始终沉默不语。乾隆坐回龙椅,眉头紧锁看着二人,心里五味杂陈。
傅恒静立片刻,上前半步躬身,压低声音回禀:“皇上,臣方才在殿外,隐约听见了几分对话。还珠格格性子直爽莽撞,心地向来仁厚,绝不会做出加害孕妇孩儿的事,这件事里头定然另有隐情,还请皇上细细查探清楚。”
“傅恒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永琪立刻转头看向他,“难不成您觉得知画是在撒谎?她方才九死一生生下孩儿,怎么会拿自己和亲生骨肉的性命欺瞒旁人!”
傅恒没有理会永琪的质问,只对着乾隆躬身回话:“臣只是据实说心里话,格格的品性,皇上与臣心里都清楚。”说完便退回原地,不再多言。
永琪正要开口反驳,被乾隆一记冷冽眼神硬生生拦了回去。
乾隆重新看向阶下跪着的小燕子。自始至终,她没有哭闹争辩,没有哭诉半分委屈,只是安安静静跪着,一遍一遍只求一纸和离。从前那个鲜活灵动、满眼满心都是爱慕永琪的光亮,彻底消散干净,连这座困住她多年的皇宫,她眼底都寻不出半分留恋,只剩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乾隆心口堵得发闷,沉甸甸地喘不上气。他执掌天下,手握生杀荣辱,能给她无上尊荣、数不尽的金银珍宝,能惩处所有亏欠她的人,偏偏留不住她的心,留不住从前那个日日黏着他撒娇喊皇阿玛的小燕子。
他慢慢靠回龙椅椅背,指尖无意识摩挲御案上冰凉的玉玺,玉石刺骨的冷意,半点消不掉心底翻涌的酸涩。望着小燕子死寂漠然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舍不得自幼疼到大的女儿,困在四方红墙里,日复一日耗尽身上所有生气。乾隆嘴唇微微动了动,几番斟酌,到最后,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