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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榴碎影,满殿寒声

小燕子辞宫,遇宸君

景阳宫的午后晒得人发闷,盛夏的日头铺天盖地压下来,连风都裹着滚烫的热气。

鎏金熏炉静静立在案角,浅淡檀香缓缓盘旋,缠上殿顶层层雕花木梁,散得漫无边际。

廊外石榴树开得轰轰烈烈,一团团赤红花瓣坠满枝桠,衬得朱红宫墙暖融融的,可殿内凝滞的空气,却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小燕子斜倚窗边梨花木软椅,指尖捏着半只虎头鞋,银针还卡在缎面纹路间。

青软缎裁的鞋面,上头老虎头绣得歪扭笨拙,针脚疏密不一,是她连着熬了三宿,对着图样一针一线磨出来的活计。

她指尖蹭过粗糙绣线,方才眼底还浮着一点浅淡笑意。再过一月腹中孩儿就要落地,哪怕王府里烦心事堆成山,这到底也是永琪的骨肉。

“姐姐。”

温软柔和的女声自身后慢悠悠响起。

小燕子抬眼回头,只见知画一手扶着后腰,步履虚缓地朝她走来。一身藕荷色暗纹旗装裹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瞧着弱不禁风,随时都要站不稳的模样。

“姐姐是在给腹中孩儿做鞋吗?”知画停在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只虎头鞋上,笑意柔得近乎无骨,“手艺真好,瞧着就暖心。”

小燕子下意识将绣活往身侧收了收,没接话。

她打心底里亲近不起来这位侧福晋,可永琪处处护着,连紫薇也总劝她大度忍让,说知画性情温顺,该多容让几分。

知画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孕肚上,眉眼漾开温顺的欢喜:“方才小家伙还在腹里踢我,力气大得很呢。”

说着便往前半步,伸手想去牵小燕子的手,邀她一同感受胎动。

脚下不知怎的忽然打滑,她身形猛地一歪。

“啊——!”

一声凄厉惊叫骤然撕破殿内死寂。

知画整个人直直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冰凉青石板上。

“侧福晋!”

“快传太医!出事了!”

伺候的宫女太监瞬间乱作一团,惊呼与慌乱的脚步声缠作一团。

原本坐在书桌翻书的永琪闻声猛地起身,手中书卷“啪嗒”砸落在地,散乱书页飘得满地都是。

他大步冲上前,弯腰一把将倒地的知画搂进怀里,声音止不住发颤:“知画!你怎么样?哪里疼?”

知画蜷缩在他怀中,一手死死捂着小腹,疼得浑身止不住发抖,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她抬眼望向站在窗边的小燕子,眼底裹满委屈与惶恐,气息微弱地开口:

“永琪……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让姐姐摸摸孩子……是姐姐,是姐姐推了我……”

短短一句话,像淬了冰的短刃,直直扎进永琪心口。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燕子,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暴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低吼声响得震人耳膜:

“小燕子!你怎会这般心狠!知画怀胎八月,腹中是我的骨肉,你竟也能下得去手?”

小燕子僵在原地,指尖的银针“当啷”坠落在地砖上,针尖扎破指尖,细碎血珠慢慢渗出来,她却半点察觉不到疼。

她望着永琪怀中慌乱安抚知画的模样,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与怒火,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

她明明分毫未碰知画,是对方自己脚下失衡摔倒,可张了几次嘴,半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口。

“小燕子,你实在太过分了。”

紫薇快步从殿外赶来,蹲在永琪身侧扶住知画肩头,回头看向小燕子时,眼底只剩浓重的失望与痛心。

“就算你心中介意知画入府,也不该拿尚未出世的孩童泄愤。我们这么多年姐妹情分,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一提?”

她话音不高,每一字却都沉甸甸砸在小燕子心上。

尔康紧随紫薇身后进门,眉头紧紧拧起。他瞧着小燕子苍白失神的脸,清楚她从来不是会加害孕妇的性子,正要开口替她分辨两句,紫薇骤然回头,一道带着警告的冷眼扫过来。

尔康唇瓣动了动,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到了嘴边的劝解终究尽数咽了回去。他偏过头,不愿再看小燕子落寞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处宣泄的憋屈。

殿门槛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福伦与纪晓岚恰巧入宫面圣议事,途经景阳宫,听见殿内混乱动静,脚步齐齐顿住。

二人立在门外,望着殿内一团糟乱的景象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无奈惋惜。皇子后宅纷争,属于皇家内事,他们身为外臣,半点都不便插言。

福伦轻轻长叹,无奈摇头;纪晓岚一手捋着山羊胡须,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静立一旁,缄默不语。

知画在永琪怀里疼得不住蜷缩,气息越来越微弱,断断续续呢喃:“永琪……我的肚子好痛……孩子……我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别怕,知画,有我在。”永琪手臂收得更紧,语气满是慌乱无措,“太医马上就到,一定会护住你和孩子,绝不会出事。”

说罢他再度看向小燕子,眼底怒火几乎要将人灼烧:“倘若知画与腹中孩儿有半点差池,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小燕子仍立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魄的木雕。

她看着永琪小心翼翼替知画擦拭额间冷汗,看着紫薇轻声细语为知画顺气安抚,三人依偎一处,俨然是完整和睦的一家人。

唯有她,站在这座本该属于她的院落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方才失手滑落的虎头鞋滚落在地砖上,永琪抱着知画转身往内殿走时,靴尖恰好踢中鞋面。

那只绣着歪扭虎头的软鞋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停在角落,薄薄落上一层灰尘。

小燕子目光牢牢锁在那只鞋上。

三宿熬夜点灯,指尖被银针扎出无数细小伤口才绣成的物件,她原本满心欢喜,等着孩子降生时亲手为他穿上。如今看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多余的痴心。

“太医来了!快让一让!”

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被宫女引着快步入殿。

“快给侧福晋诊脉!”永琪急声催促。

太医连忙跪地搭上知画腕脉,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片刻后收回手,躬身垂首,语气沉重:“回五阿哥,侧福晋动了胎气,胎位不稳,恐有早产之相。”

永琪脸色骤然煞白,当即厉声吩咐:“立刻布置产房,传所有嬷嬷稳婆候着!若是侧福晋与小阿哥出半点闪失,你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嗻!”

一众宫人应声四散奔走,端热水、取布巾、备接生器物,整座景阳宫彻底乱作一团。

永琪抱着知画快步踏入内殿,途经小燕子身侧时,投来一道冰冷厌弃的目光,那眼神如同冰锥,直直刺穿她的心脏。

紫薇跟在身后,临走前回头望了小燕子一眼,眼底揉杂着失望、惋惜,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疏离,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跟进内殿。

厚重殿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门扉隔开了内殿所有温柔安抚与痛呼,也彻底掐断了小燕子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偌大外殿,只剩她孤身一人,周遭宫人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真的是还珠格格推的侧福晋吗?瞧着她往日性情不像这般狠人……”

“五阿哥与紫薇格格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侧福晋平日里待人温和,对下人也宽厚,怎会刻意摔倒栽赃……”

“说到底还是格格性子太任性,这次可是闯了天大的祸。”

“万一腹中小阿哥保不住,五阿哥断然不会轻饶她。”

细碎言语如密密麻麻的细针,一下下扎进她耳里。

小燕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不哭不闹,也不作半句辩解,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从前那个鲜活明媚、笑眼弯弯的姑娘,此刻浑身生气尽数被抽干,眼底那一点光亮,正一寸寸彻底熄灭。

她缓缓弯腰,拾起角落落灰的虎头鞋,指尖细细拂过绣歪的虎头纹路,粗糙布料硌得掌心发酸。手指死死攥紧绣鞋,指节绷得泛白。

抬眼望向紧闭的内殿门,门内不断传来知画痛苦的呻吟、永琪温柔的宽慰、紫薇轻声的叮嘱。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温暖热闹,没有半分容纳她的位置。

小燕子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脚步平稳缓慢,没有半分迟疑。

午后烈阳落在她单薄背影上,拉出一道孤长落寞的影子。

廊外石榴花开得依旧赤红夺目,她却再也无心多看一眼。

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这段早已残破不堪的姻缘,这座凉薄无情的王府,这处处满是误解与背叛的深宫,她一刻都不愿再多停留。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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