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血海深仇

青灯昏黄，雾色从窗棂缝隙漫涌进屋，落在谢寒宴苍白失色的面颊上。薛珩缓步走到榻边，方才还凝着寒戾算计的眉眼，此刻尽数软了下来。

他缓缓俯下身，指腹极轻地贴上她的脸颊。少女肌肤微凉，被山间雾气浸得没有半分暖意，他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醒她混沌的神智，指腹细细摩挲过她眼下因剧痛晕开的淡青淤痕，心底翻涌的恨意竟在这一刻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绵长的爱惜。

方才大殿之上，李昙淬毒银针直取她心口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冲撞，若是方才他慢半分拨响琴弦，此刻怀中之人早已身陨当场。这么多年他口口声声将她视作复仇最锋利的刃，可真当生死劫摆在眼前，他才看清心底藏得最深的私心 —— 他从来不愿让她涉入分毫凶险。

仇恨是捆缚他十数年的枷锁，可谢寒宴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干净温柔，他舍不得将这唯一的光拖入染血的深渊。

指尖停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上，幼时忘尘楼终年不散的浓雾忽然撞入思绪，那段两小无猜的岁月清晰如昨。

彼时他不过八九岁，她才堪堪五岁，整座忘尘楼只有他们两个半大孩童。师父每日授课教刺杀心法，课后却从不管他们胡闹。山间溪涧旁长满浅粉野桃，他总摘一大把花瓣撒在她发间，笨拙地替她绾简单的发髻；夜里浓雾锁山，她怕黑，总攥着他的衣摆寸步不离，蜷缩在他身侧睡熟；他练刀练到手掌布满血茧，她便捧着微凉泉水，一点点替他清洗伤口，软糯嗓音念叨着让他莫要再逞强。

那时没有李唐血海深仇，没有复国布局，没有刀刃与毒针，只有浓雾、桃花，和朝夕相伴、彼此依靠的两个人。他曾私心盼着，一辈子都能困在忘尘楼的雾里，不必下山，不必复仇，只守着她安稳度日。

可这份温软念想转瞬便被血色旧事撕碎，十岁那年薛家满门倾覆的画面骤然席卷脑海。

那年暮春，薛府传王旨的内侍踏破朱红府门，奉李渊诏令，召年仅十岁的他即刻回薛王府。彼时他尚且懵懂，只觉府中气氛压抑死寂，父王薛王、母亲隋室贵族整日闭门对坐，眉宇间皆是化不开的愁苦。

他后来才知晓，李唐初立，李渊根基不稳，朝堂之上尚有大批隋朝旧臣暗流涌动。为稳固皇权，李氏一党刻意罗织罪证，嫁祸薛家私通隋室余孽，逼迫薛王夫妇出面检举围剿残存隋朝势力。

父母心知若是不肯顺从，整个薛家、连同尚且年幼的他与身后是隋朝贵族都会顷刻覆灭。为保全独子与公主性命，二人忍痛妥协，交出一众暗中潜藏的隋朝旧部名单，将所有罪责揽在自身。

安排妥当一切后，他们连夜寻来昔日护持隋公主的刘将军 —— 也就是如今忘尘楼的楼主，将年仅十岁的薛珩郑重托付，再三嘱托刘将军护他周全，带他远离皇城纷争。

不出半月，一道屠门圣旨传遍京城。李渊以谋逆叛乱的罪名，下令血洗薛家满门，刑场血流成河，以此震慑朝堂所有心存异心的前朝旧臣。

可李渊终究信守了与薛王夫妇以性命换来的约定，独独放过了尚且年幼的薛珩，保留了他薛氏亲王的封号，却剥夺他所有兵权，派遣暗卫常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将他困在无形牢笼之中。

亲眼目睹至亲全数惨死刑场，灭门之仇刻入骨髓。为挣脱监视、拥有自由谋划复仇的资本，薛珩隐姓埋名寻访江湖顶尖方士，苦修替身易容之术。靠着一身真假难辨的替身手段，他才能数次避开宫中眼线，长久隐匿在与世隔绝的忘尘楼，暗中筹谋布局，步步蚕食、倾覆李唐江山。

榻上少女呼吸浅弱，长睫不安地轻轻颤了颤，明明深陷昏迷，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仍困在大殿淬毒银针袭来的惊魂一瞬。

细碎微弱的呓语自她苍白唇间溢出，模糊又缱绻，反复呢喃着两个字：“师兄…… 我好怕……”

薛珩原本悬在她脸颊边的手骤然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缓缓俯身，轻轻攥住她冰凉单薄的手，将她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温热掌心之中，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

浓雾透过窗棂漫进来，落在他深邃眼底，将翻涌的恨意尽数揉作万般缱绻的温柔。他凝望着她毫无血色的睡颜，眼底藏了十数年未曾袒露的心意，在此刻再也克制不住。

他微微低头，薄唇轻柔落在她沁着微凉的额头，一吻轻得如同山间飘零的桃花落瓣，带着虔诚又克制的珍视。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决绝，像是许下一生的誓约，说给昏迷的她，也说给自己：

“阿宴，别怕。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刀光血影由我来挡，这世间所有凶险，我都替你隔绝在外，再也不会让你为我半分涉险。”

他收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窗外山间浓雾漫漫，这一次，他不愿再困于复仇的枷锁，只想护住这束属于自己的光。

过往滔天血色压得他心口发闷，可低头望见榻上昏睡的谢寒宴，心底翻涌的戾气又缓缓沉淀下去。

他耗费十数年筹谋，一心要为薛家满门报仇，毁掉李唐天下，可如今他忽然迟疑了。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可他真的要将自小护到大、心性干净纯粹的谢寒宴，拉进这场不死不休的复仇杀局里，让她日日游走刀刃、以性命搏一场迟来的清算吗？

窗外浓雾更浓，隔绝了皇城的刀光剑影，也困住了他两难的心事。薛珩垂眸望着少女安静的睡颜，眼底一半是灭门的刺骨恨意，一半是藏了十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