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异域胡旋落定,满堂余韵未消。瀛洲亲王缓步出列,笑意温和地提议诸位皇子献艺,话音落时,戴玄金假面的李昙缓缓起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手中一柄软鞘长剑轻叩地砖,声响清越,瞬间压下殿内细碎交谈。
“母后寿宴,歌舞虽妙,儿臣愿以剑伴舞,再添一番意趣。”
皇后闻言欣然颔首,目光落向阶下舞姬,含笑示意他自选一人同舞。李昙隔着满堂灯火,视线直直钉在尚垂首静立的谢寒宴身上,薄唇轻启,声线透过假面闷沉几分:“便请方才领舞的红衣舞姬与我同演。”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谢寒宴,纷纷称赞二人相配。瀛洲亲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面上却笑意不改,主动移步殿中紫檀古琴旁落座,修长指尖抚上琴弦,温声禀奏:“既为剑舞,无乐不兴,臣愿抚琴伴奏,助兴今日寿宴。”
玉指轻拨,清泠琴音骤然响起,初时婉转柔和,转瞬便陡然凌厉,暗含千钧锋芒。
谢寒宴尚不明其中凶险,只依礼数上前,绯红舞裙曳地,手中未持兵刃,只凭一身舞技立于李昙对面。
李昙提剑上前,第一招便不留余地,剑锋裹着凛冽劲风直逼她肩头,招招紧逼,每一式都锁死她进退的去路,暗藏试探与压迫。殿内宾客不由屏息,方才柔美的舞宴,转瞬成了惊心动魄的对峙。
可谢寒宴自幼根基扎实,刺杀刻入骨血的轻功早已形成本能,即便失忆,身段本能未曾褪去。她不与剑锋硬碰,足尖轻点地砖旋身腾空,宽大红纱水袖凌空飞卷,借着舞蹈辗转腾挪的姿态轻巧避过致命剑招,腰肢弯折如风中垂柳,旋身时裙摆铺开漫天红霞,每一次化解危机的动作,都融于优美舞步之中,看似绵软无力,实则进退有度,半点不落下风。
李昙眼底沉色更重,见舞技难逼出她分毫杀意,腕间微抖,数枚细如发丝的淬毒银针自袖中激射而出,直取谢寒宴心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银芒。
就在银针离她半尺之际,殿外横梁暗处忽有寒光一闪,一名潜藏的刺客挽弓搭箭,锋利暗箭破空直刺李昙后心,意图趁乱狙杀卫王。
李昙腹背受敌,两难之下只得弃了追击谢寒宴的剑势,反手甩出随身折玉扇,扇骨尽数弹开,精准挡下疾驰而来的暗箭,箭镞钉在扇面之上,力道震得他手臂微麻。
便是这一瞬分神,瀛洲亲王指尖猛扫琴弦,浑厚内力顺着琴弦震荡而出,一道无形音浪精准撞上飞来的银针,数枚银针尽数偏折,擦着谢寒宴耳畔飞过,钉入身后鎏金立柱,留下点点细痕。他出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外人看来只是抚琴失手,无人察觉他暗中护下谢寒宴。
接连两道杀机近在眼前,谢寒宴心头骤生危机感,全然是杀手本能驱使,抬手一把拔出发间暗藏、平日作发簪用的淬毒短刀,手腕运力,短刀如流星般朝着殿梁放箭的刺客飞掷而去。只听一声痛呼,横梁黑影踉跄滚落,短刀正中其肩头。
短短片刻接连迸发杀机,满殿宾客瞬间惊惶尖叫,诰命夫人纷纷躲闪避让,案上酒盏珍宝摔落一地,鎏金碎片与酒水溅得满地狼藉,皇后惊得攥紧扶手,皇帝面色铁青厉声喝令护驾。
殿外值守的御前侍卫持长枪涌入大殿,层层合围御座,刀光森森护住帝后,目光警惕扫过全场,厉声喝止躁动人群。
瀛洲亲王知时机已到,趁着全场混乱无人留意,唤出替身,替身与他形神相同,他则借着琴案遮挡隐去身形,快步退至侧殿偏廊,转瞬褪去亲王锦袍,换回一身冷冽紫衣。
此时谢寒宴尚立在殿中,茫然看着周遭大乱,还未理清方才连环杀机。紫衣身影骤然自廊柱阴影中踏出,一把扣住她手腕,不待她反应,运起轻功带着她纵身跃上殿顶飞檐,趁着侍卫全力搜捕刺客、无暇顾及高处的空隙,消失在皇城重重宫墙的暮色里。
殿内只剩纷乱人群、满地狼藉,以及那柄遗落在地、未曾收回的短刀,还有立在原地、玄金假面之下眼底翻涌怒意与执念的李昙
谢寒宴浑身一颤,记忆碎片如针乱扎,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殿上生死惊险似乎刺痛了她的记忆,师父模糊的声音…… 一股脑涌进脑海,神经猛地一断,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昏了过去。
师兄伸手一揽,将她打横抱起,回了忘尘楼,山上像裹了一层纱
是雾。
是忘尘楼常年不散的浓雾。
是年幼时的她,穿着单薄的灰布小衣,躲在竹帘之后,踮着脚,偷偷听屋内师父与师兄的对话。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懂什么叫仇恨,什么叫刺杀,什么叫布局。
她只记得,师父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叹息。
竹帘内,光影昏暗。
师父盘膝坐于榻上,鬓发已白,望着眼前年少却眉眼冷厉的师兄,一字一句,沉重如石:
“…… 当年的事,错不在李唐宗室一族,更不在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师兄脊背挺得笔直,少年嗓音已带着刺骨寒意:“师父,家族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此仇不共戴天,如何能放?”
“放不是忘,是不把无辜之人拖入地狱。” 师父咳了两声,声音更沉,“尤其是寒宴。”
听到自己的名字,帘后的小谢寒宴微微一怔,竖起耳朵。
师父的声音,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她自小被你我收养,无父无母,本性干净如纸。仇恨是刀,你握可以,绝不能让她握。”
“我要她报仇。” 师兄冷冷道,“她是最利的那一把剑。”
“不行!” 师父猛地提高声音,语气严厉,“我不准!”
“她不该一生下来,就活在你我的仇恨里。她不该记得血,不该记得杀,不该一辈子做一把复仇的刀。”
“你若真为她好,就放下这份仇。”
“更不能让谢寒宴,继续活在仇恨里。”
“她不该走我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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