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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之隙·续五 你的手,好冷

棋之隙

周三和周六的约定,后来变成了周二和周五。

不是你要改的。是塔矢亮有一天发了消息过来:“研究会调到周三了。周二和周五有空吗?”

你回了一个字:“有。”

其实周五你原本要加班。但你跟主编说周五家里有事,提前一个小时走了。主编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你觉得自己为了一个男人撒谎的样子一定很蠢,但你不在乎。

你发现自己在乎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少了。

以前你在乎稿子写得好不好,在乎同事怎么看你,在乎地铁是不是又晚点了。现在你在乎的事情只有几件:周二和周五能不能准时下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你今天的死活题做对了没有。

还有——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周二是深蓝色。周二是他最常穿深蓝色的日子,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习惯。深蓝色的衬衫或者深蓝色的毛衣,配上他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饱和度很低的画。

周五他会穿得随意一些。有时是白色,有时是灰色,有一次是一件米色的薄外套,你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那个颜色让他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

你把这些观察都放在心里,没有说。

你不是不敢说。你是觉得,如果说出来了,他就会换掉。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你表现出对某个细节的在意,他就会刻意地、不动声色地把它从你眼前拿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在意,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在意你在意。

这句话有点绕。

但你就是这么理解的。

周五的晚上,你照例去了他家。

十二月快过完了,新年前的最后一周。街上到处都在卖年糕和镜饼,便利店的门口贴着“年末年始营业时间调整”的通知。你提着一袋橘子敲了他的门——你没有想好带什么,路过水果店的时候随手买的。

他开门看到那袋橘子,表情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接过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我小时候,每次去棋院之前,我妈都会往我包里塞一个橘子。”

“你喜欢吃橘子?”

“一般。”他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鞋柜上,摆得很整齐,像在棋盘上排子,“但闻着味道会觉得安心。”

你换了鞋走进客厅。棋盘已经摆好了,不是那个折叠的,是那个厚重的木质棋盘。你现在已经习惯了用它,甚至开始理解他说的“棋子在盘面上的声音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木头的纹理会吸收一部分声音,让落子的脆响变得柔和一些,像隔着水听一段对话。

“今天不做死活题,”塔矢亮说。

“那做什么?”

“复盘。”

“复盘谁的棋?”

他看了你一眼。“你的。”

你在他对面坐下来。“我什么时候下过一盘完整的棋了?你每次都停在中盘。”

“有一盘是完整的。”

你想了想。没有。你们下的每一盘棋都在中盘被他叫停,最长的一次也没有超过八十手。他说你看不懂后面的内容,看了也没用。你信了。

“什么时候?”

“三周前,”他说,“你一个人下的。”

你愣住了。

三周前。你确实有一天下班后没回家,在棋院的公开对局室里摆了一盘棋。那是你第一次尝试自己跟自己对弈,从布局到中盘到官子,完整地下完了一盘。没有人看,没有人指导,甚至没有人知道。你只是想看看自己一个人能下成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棋院公开对局室有记录,”塔矢亮说,语气很平,“谁用了哪一间,什么时间,都有。”

“你查了?”

“前台的人告诉我最近有人晚上在用对局室。我问了是谁。”

他低下头,开始往棋盘上摆子。一颗一颗,位置精准,顺序准确。你看着他的手在棋盘上移动,越来越惊讶——他摆的每一手棋,都是你那天晚上下的。

每一步都记得。

“你……把那盘棋记下来了?”你的声音有点发抖。

“看了一遍,”他说,“就记住了。”

你知道他有这个能力。职业棋手都有。但“看了一遍就记住”和“真的会花时间去看一个初学者的棋”是两回事。

棋盘上已经摆了三十多手。他停下来,抬头看你。

“这手棋,”他指着一个位置,“你为什么下在这里?”

你看了一眼。那是你中盘阶段的一手棋,当时你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在那个位置打入。你觉得那里有破绽,你觉得白棋的防线不是铁板一块,你觉得——你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

“因为这里,”你指着棋盘上白棋的一个空隙,“我觉得可以断进去。”

“可以吗?”

“我不确定。”

塔矢亮拿起一枚黑子,放在你当时下棋的位置。

“断进去之后呢?白棋会怎么应?”

你想了想。“可能会从这边挡住。”

他摆了白棋的应手。

“然后黑棋呢?”

“黑棋……”你盯着棋盘,脑子里开始模拟后续的变化。不是凭空想,是你学过的那些东西在帮你推演。棋子的气,连接的薄弱点,双方的眼位。你在脑子里把每一步可能的下法都过了一遍,然后你看到了。

“然后黑棋会死,”你说。

“对。”

“那我当时为什么要断进去?”

“因为你想赢,”塔矢亮说,“你想抓住一个机会,抓住一个你觉得可能是机会的东西。但你没有看清楚那个机会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沉默了。

“这盘棋你输了,”他说,“输了很多。”

“我知道。”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

你想了很久。不是因为计算不够深,不是因为死活题做得不够多,不是因为你没有好好听他讲课。

“因为我想赢,”你说,“太想赢了。想赢到我不愿意承认那里没有机会。”

塔矢亮没有说话。他看着你,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安静的宝石。

“你能赢的棋,”他慢慢地说,“不需要你拼命去够。它会在你面前,你看得见,摸得到,你知道那是对的。你不需要骗自己。”

你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的不仅仅是围棋。

你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围棋。

“再摆一遍,”塔矢亮把棋盘上的棋子抹掉,“从头开始。”

你重新下那盘棋。这一次,每一步你都比上一次想得更久。到了那个让你输掉的位置,你停下来,没有下那一手。

“这里,”你指着另一个位置,“我是不是应该先在这里交换一手?”

塔矢亮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几秒。

“对。”

你下在那里。他替你摆了白棋的应手。然后局面变得不一样了。你之前看不到的可能性,现在像退潮后的石头一样露了出来。不是新的机会,是本来就存在的、之前被你的急躁和贪婪遮住了的、安稳的道路。

“然后呢?”他问。

你又想了一会儿,落下下一手。他再替你摆白棋的应手。你再落子。一步一步,像两个人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慢慢往前走。你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你知道他不会让你掉进坑里。

这盘棋下完了。真正的、完整的、从布局到官子到最后一手。

你输了。

但输得不多。

你看着终局的棋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盘棋,”你说,“是我下的吗?”

“是你下的,”塔矢亮说,“每一步都是。”

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你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下的棋的全貌。像照镜子一样,你在这盘棋里看到了自己的急躁、自己的犹豫、自己的勇气和自己的愚蠢。你看到自己在哪里摔倒了,也看到了自己在哪里站起来了。

“谢谢,”你说。

塔矢亮看着你。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是你上次圣诞节见过的那件。领口遮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安静的、收拢了翅膀的鸟。

“不用谢,”他说,“你应该谢谢自己。那盘棋是你下的,不是别人。”

你低下头,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这是你的棋。是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对局室里,在没有人看着的深夜里,一手一手下出来的。你没有放弃,你没有因为看不懂就不下了,你没有因为输了就不摆了。

“我是不是,”你小声说,“比以前厉害了一点点?”

塔矢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把棋盘上你下的最后一手棋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枚黑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不是一点点,”他说。

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盘上,放在它原来的位置。

“很多。”

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更多的是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塔矢亮不会为了安慰你而说谎。他说“很多”,就是真的很多。不是“比不会下棋的人好很多”,不是“在初学者里算不错”,就是单纯的、基于事实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很多”。

“你别哭,”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每次来你家都哭,”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你肯定觉得我很烦。”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你。你接过去擦了脸,鼻子堵住了,呼吸不太顺畅。你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突兀。

你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笑我,”你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动。”

你看着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不是那种甜腻的可爱,是那种——他明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表面上还在认真地告诉你“嘴角没有动”的那种可爱。

你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看你还好意思说我”的意思。

“因为你可爱。”

塔矢亮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变化”的变化。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知所措。然后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不可爱,”他说。

“可爱。”

“不可爱。”

“那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没有转过来。他保持着一个看窗户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你看着他的耳朵尖,看着那道轮廓线,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攥紧的手。

你站起来,绕过茶几,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一拳宽的距离。你挨着他坐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塔矢亮没有动。他依然看着窗户的方向,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你感觉到了,因为你们挨得太近了。

“塔矢。”

“……嗯。”

“你不用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意外的事。他抬起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放在了你的手背上。

他的手凉凉的。你的手暖暖的。

他放在那里,没有动。你的心跳声太大了,你觉得整个客厅都在震。

“你的手,”他开口,声音很轻,“比我的暖和。”

“嗯。”

“冬天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很冷。”

“嗯。”

“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他说,“因为没有比较。”

客厅里的台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橘黄色。你的手背上有他的手指,凉凉的,轻轻的,像几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现在呢?”你问。

“现在,”他停顿了一下,“觉得有一个比较对象,也不错。”

这不是情话。你确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他只是把心里想的事情说了出来。他的手冷,你的手暖,有了比较,他觉得不错。

但你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因为你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不是手冷和手暖。是之前他一个人,什么都是那样,没有好,也没有不好。现在有了你,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错”了。

这就是塔矢亮说“我喜欢你”的方式。

“我的手可以一直给你暖,”你说,“只要你在。”

塔矢亮终于转过头来看你了。

这么近的距离,你能看清他眼睛里所有的颜色。绿色,但不是单纯的绿。靠近瞳孔的地方是深绿色的,像森林最深处照不到阳光的角落。向外一圈变成浅绿,像春天刚发芽的叶子。最边缘的地方几乎是金色的,被台灯的光染成了暖黄色。

他的睫毛很长。这么近看才注意到。

“你在看什么?”他问。

“你的眼睛。”

他眨了一下。睫毛扇动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你的脸感觉到了。

“为什么看我的眼睛?”

“因为好看。”

他的耳朵更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转开,也没有说“不好看”。他就那样看着你,安静地、认真地、像审视一盘棋一样地看着你。但他的眼神不像审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你真的在这里,确认你的手在他的手下面,确认你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

“不会走的,”你说,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你绝对没有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你的肩膀上。

不是靠。是抵。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做出这个动作,像是这个动作需要他跨越一整片海洋。

他的头发蹭着你的脖子,凉凉的,软软的。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均匀,像是刚跑完步。他的手指在你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一动不动地坐着,怕动一下他就会弹开。

客厅里很安静。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很远,听不清是什么歌。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的声音从你的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你别动。”

“我没动。”

“再等一下。”

“好。”

你又坐了一会儿。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暖的。你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的手指滑进你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他说不出“我喜欢你”。但他会握住你的手。

他说不出“我需要你”。但他会把额头抵在你的肩膀上。

他说不出“别离开我”。但他会说“再等一下”。

你侧过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你不认识的植物。

他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对不起,”你说,“没忍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不用对不起。”

你们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挂钟走到了九点,客厅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你的影子叠在一起。

“塔矢。”

“嗯。”

“棋还下吗?”

他直起身,看着你。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的头发被你蹭得有点乱,一撮刘海翘了起来。

你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他没有躲。

“今天不下了,”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哑,“今天就这样。”

“就这样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

“就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就这样就很好。”

你看着他。他绿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像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腾腾的,但你不敢喝,因为太烫了。

“那我可以把橘子吃掉吗?”你问。

塔矢亮愣了一下。

“你进门的时候放在鞋柜上的橘子,”你说,“你说闻着安心,但没说不让吃。”

他看着你,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你完全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是确凿的、明确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笑。

“吃吧,”他说,“明天我再买。”

“买多少?”

“你吃多少就买多少。”

你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那一排整齐的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皮的颜色很亮,在昏暗的玄关里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你走回来坐下,开始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清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你掰了一半递给他。

“你不是说一般吗?”

“一般也吃。”

他接过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酸,”他说。

“酸吗?我尝一下。”

你吃了一瓣。不酸,甜的。

“不酸啊。”

他看了你一眼,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还是酸。”

你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又掰了一半递给他。“那别吃了。”

他接过去,又吃了。

“你不是说酸吗?”

“嗯,”他说,把那一瓣咽下去,“酸也吃。”

你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的脸,忽然想起他刚才说“有一个比较对象也不错”。酸的橘子有了比较对象——原来也可以吃。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会吃的东西,现在会吃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会做的事,现在会做了。

你低下头,也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也许是橘子甜。也许是别的什么甜。

你说不清楚。

但你发现,说不清楚的事情,好像也可以让人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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