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棋没有下到半夜。
下了不到一个小时,你的眼睛就睁不开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刚才哭过,眼皮有点肿,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你揉了好几次眼睛,最后一次被他看到了。
“你看不清了?”塔矢亮问。
“有一点。”
他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棋盒里,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开关。头顶的吊灯灭了,换成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台灯,光线柔和了很多。
“这样呢?”
“好一些。”你又揉了揉眼睛,“但棋子有点重影。”
塔矢亮走回来坐下,看着棋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收了起来。
“今天不下了,”他说。
“为什么?”
“你看不清棋,下了也没有意义。”
你想说“可是我想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你知道他是对的。他从来都是对的。
棋子收完了。他把棋盒盖好,棋盘推到茶几一边。两个人坐在沙发两侧,中间隔着空出来的茶几面。小台灯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暗,大部分地方都沉在影子里,只有他和你的半张脸被光照着。
“几点了?”你问。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到七点。”
“才七点。”你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饿了。”
塔矢亮站起来,走向厨房。你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有速冻饺子,”他隔着墙说,“吃吗?”
“吃。”
他煮饺子的时候你站在厨房门口看。不是想帮忙,是因为你不好意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的厨房很小,灶台上只有一个锅,案板上什么都没有——他不怎么做饭,这点从冰箱里空荡荡的架子和调料架上只有盐和酱油就能看出来。
水烧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动作不太熟练,有几滴热水溅出来,他的手缩了一下。
“烫到了?”你问。
“没有。”
你继续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后颈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灶台前等饺子煮熟的样子很普通,和任何一个独居的年轻人没有区别。但你知道他不是普通的。
他是塔矢亮。是那个十九岁就站在日本围棋顶端的男人。是那个在棋盘前像一把出鞘的刀的人。
而现在他在给你煮速冻饺子。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两个碗,拿了两双筷子,端到餐桌上。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他的脸蒸得有点模糊。
“好吃吗?”他问。
“速冻饺子有什么好不好吃的,”你说,“但谢谢你。”
他低下头吃饺子,吃得很慢,很安静。你也是。
吃到一半的时候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之前说想确认一件事,”你放下筷子,“确认了吗?”
塔矢亮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着一个饺子,举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放进嘴里。
“嗯。”
“什么事?”
他嚼完那个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你。
“你想的和我是不是一样的。”
“结果呢?”
“一样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你,低下头继续吃饺子。但你的心脏还是猛烈地跳了一下。一样的。三个字。不是“是”,不是“我也喜欢你”,是“一样的”。意思是——你在棋盘前想他的时候,他也在想你。你在他家楼下深呼吸的时候,他也在看表。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也在心里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碗挡住自己忍不住弯起来的嘴。
吃完饭后你帮他洗碗。不是一起洗——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不下。他洗,你站在旁边擦。水流的声音哗哗的,你接过他递来的盘子,用干布擦干净,摞在一边。
“你平时一个人住?”你问。
“嗯。”
“不觉得无聊吗?”
“有围棋,”他说,“不无聊。”
你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呢”,但觉得这句话太自作多情了,咽了回去。
盘子擦完了。你站在厨房门口,他站在水池前,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排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塔矢。”
“嗯。”
“我可以经常来吗?”
他转过身看着你。厨房没有灯,光从客厅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
“可以,”他说,“但不能太频繁。我有比赛和研究。”
“一周一次?”
“两次。”他顿了一下,“周三和周六。”
你笑了。“周三不是有研究会吗?”
“研究会下午五点结束。你六点来。”
“我六点才下班。”
“那就六点半。来得及。”
你看着他,他站在厨房的暗处,表情看不太清,但你听得出他声音里的认真。不是那种迁就的认真,而是那种计算过的、确认过可行性的认真。他在把自己的时间表打开一条缝,让你挤进来。
“好,”你说,“周三和周六。”
他点了下头,从厨房走出来。你跟在后面回到客厅。
你开始穿外套。他站在旁边看着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圣诞节快乐,”你一边拉拉链一边说。
“圣诞节是明天。”
“我知道,但明天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我来不了。”
塔矢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玄关,拉开鞋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你。
一把钥匙。
你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你干什么?”
“备用的,”他说,“放在门口花盆底下不保险。”
“你让我拿你家的钥匙?”
“你不是说明天来不了吗,”他的语气很平,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你想来的时候自己来就行了。不用等周三周六。”
你接过那把钥匙。小小的,冰凉的,黄铜色的。你把它攥在手心里,觉得它比任何圣诞礼物都重。
“你不怕我偷你东西?”你问。
“我家没什么值得偷的。”
“棋谱呢?职业棋手的棋谱很值钱吧?”
塔矢亮看了你一眼。“你偷了也没用。你看不懂。”
你又气又想笑,把钥匙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行。那我明天就来偷。”
“明天我上午有训练,下午在家。”
“你不怕我上午就来了?”
“门锁着。”
“我有钥匙。”
他看了你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你来吧,”他说,“冰箱里有饺子。”
你走出他的家门,走下楼梯,走到楼下。十二月的夜风很冷,你把外套裹紧,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黄色的,温暖的。
你没有直接走。你站在楼下,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你的手机震了。他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你打字:“还没到家呢,刚下楼。”
“那你站在楼下干什么?”
你抬起头,看到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你在看我?”
“没有。”
“窗帘动了。”
“风吹的。”
你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路过一个遛狗的大叔看了你一眼,你赶紧低下头,打字:“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你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是晴天。最高气温八度。适合出门。适合去见一个人。
适合带着一把钥匙,去打开一扇你不知道密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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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你九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翻身拿过手机,没有新消息。你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我中午过去?”
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好。”
你猜他一直在等你的消息。这个念头让你觉得胸口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茶,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蔓延到四肢。
你在家磨蹭了很久。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昨天那件——因为你觉得自己穿什么他都不会注意,他只会问你“死活题做了吗”。但你还是照了很长时间的镜子。
出门前你把那把钥匙从昨晚放的口袋里拿出来,换到了外套口袋里,又觉得不合适,又换回原来的口袋。最后你对自己说冷静一点,只是一把钥匙而已。
但你知道它不是“只是一把钥匙”。
十二点一刻你到了他家楼下。还没按门铃,单元门就开了。你愣了一下,走上楼,看到他自己家的门也开着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你进门就问。
塔矢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棋谱,抬头看了你一眼。
“窗帘。”
“……你一直在窗帘后面等?”
“不是一直在,”他说,“偶尔看一下。”
你换了鞋走进去。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也好看了一些——虽然平时也很好看。你坐到沙发上,他看到你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那是什么?”
“蛋糕,”你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圣诞节总要吃点甜的。”
塔矢亮看着那个袋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把叉子和两个小盘子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先下棋还是先吃蛋糕?”你问。
“先下棋。甜食会让人迟钝。”
“一盘棋好几个小时,蛋糕就放化了。”
他想了想。“那先吃蛋糕,但只吃一口。剩下的下完棋再吃。”
你打开蛋糕盒子,是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很简单。你切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又切了一块给自己。
他吃了一口。奶油沾到了嘴角,他自己没注意到。
“好吃吗?”你问。
“嗯,”他说,“甜。”
你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擦错了边。你忍不住笑了,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好了,”他说,放下叉子,“下棋。”
“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下棋?”
“因为你昨天没下完。”
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爱。不是那种“可爱”的可爱,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去做,有很多对局要准备,有很多棋谱要研究,但在这些事情的缝隙里,他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像对待一场正式比赛一样地,等着跟你下完那盘没下完的棋。
你把蛋糕盘子推到一边,在棋盘前坐好。
“今天谁执黑?”
“你,”他说,把黑子推到你面前,“因为昨天你哭了。”
“哭了就要执黑?”
“执黑的人可以先走,”他说,“你哭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坐着。这次换你先走。”
你的心又跳了一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他不会直接说“我想让你先走”,而是会说“你哭了”和“换你先走”,然后把这两件事用一种你听得懂的方式连在一起。
你拿起一枚黑子,落下去。
不再是歪一格的天元旁边。你规规矩矩地落在了右上角的小目。
塔矢亮看着那手棋,微微点了下头。他拿起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一盘正常的棋,终于开始了。
没有留白的空隙,没有紧挨着的告白,没有让你看不懂的暗语。就是最普通的开局,最标准的定式,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但你知道这和之前不一样了。
因为当你抬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你。当你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没有缩回去。当你下了一手臭棋的时候,他没有说“不对”,而是说“再想想”。
圣诞节的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毛衣上,落在你面前的黑白棋子上,落在你们之间那个越来越小的空隙上。
你不知道这盘棋会不会下完。
但你知道,不管下不下的完——
你都会一直在这里,坐在他对面,一步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