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你第一次去塔矢亮家是1月4日。
棋院新年休了三天,4号恢复营业。你下午发消息问他今天方便吗,他回了一个字:“来。”
你到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开门的是他,但他的手势让你先进去,自己站在玄关继续讲。
“嗯……嗯……我知道。后天对吧。好。”
你换了鞋走进去,没有偷听他打电话。但他讲完了,跟在你后面走进客厅。
“谁啊?”你随口问。
“父亲。”
你愣了一下。塔矢行洋。那是围棋界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传说”的名字。你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好像那位老先生随时会从电话那头走过来打量你。
“他说什么了?”你问。
“问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你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塔矢亮在棋盘前坐下来,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跟他说了你的存在,”他说,“他说想见见。”
“你什么时候说的?”
“新年那天。”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新年那天。他在新年的第一天跟自己的父亲提到了你。不是“有一个朋友”,不是“一个教我下棋的人”,是用了什么样的措辞才会让塔矢行洋说出“来家里吃饭”这种话?
“你怎么介绍我的?”你的声音有点发抖。
塔矢亮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说,有一个人在跟我学棋。”
“然后呢?”
“然后他问,‘只是学棋吗?’”
你的心跳快了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塔矢亮把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不是下棋,只是放着。
“我说,‘不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你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塔矢行洋知道你的存在了。那个培养了日本最年轻职业棋手的男人,那个在棋盘上征战了几十年的传奇,知道有一个不会下棋的实习记者在跟自己儿子“不只是学棋”。
“他有没有说别的?”你问。
“他说,‘那带回来看看。’”
“看看”这个词让你觉得压力很大。你不是一盘棋,不是一道死活题,不是可以摆在棋盘上被审视被判断被评价的东西。但你又觉得,塔矢行洋大概只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世界上的一切——看一看,判断一下,然后给出结论。
“你怕了?”塔矢亮问。
“没有。”你说,“我只是……不知道该穿什么。”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困惑。大概他觉得你应该担心的不是穿什么,而是围棋。比如他父亲会不会让你下盘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然后礼貌地跟儿子说“这个人不太行”。
但你没有。你担心的就是穿什么。
“随便穿,”塔矢亮说。
“不能随便穿。”
“为什么?”
“因为要见你爸爸。”
他沉默了两秒。你想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为什么见家长和穿什么衣服有关系。对他来说,衣服就是衣服,能穿就行。但你不一样,你需要一件“看起来得体但不会太刻意、显得有礼貌但不会太拘谨、刚好合适但不会让人觉得你为此花了三个小时选衣服”的衣服。
“你帮我想想,”你说。
塔矢亮低下头看棋盘。
“我不会想这种事。”
“那你帮我问一下你的女性朋友。”
“我没有女性朋友。”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得对。塔矢亮的生活里只有围棋、围棋和围棋。女性朋友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大概就像“会唱歌的石头”一样,理论上可能存在,但实际上没见过。
“那我自己想,”你说,“你先把今天的死活题给我。”
他拿出那本手写棋谱——现在已经写到第二十页了——翻开推到你这侧。你低下头开始做题,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件还没决定穿什么的外套。
做了三道题,你抬头看他。他在看一本棋周刊,安安静静的,侧脸对着你。
“塔矢。”
“嗯。”
“你爸爸喜欢什么样的人?”
“下棋下得好的人。”
“……除了下棋以外呢?”
他想了想。“没有了。”
你低下头继续做题。下棋下得好的人。你不会下棋。至少在塔矢行洋眼里,你大概连“会下棋”都算不上。你觉得自己像一只不会游泳的猫被扔到了河边,而河里有两条鱼在等着看你表演。
“你不用紧张,”塔矢亮忽然说。
“我没紧张。”
“你在咬笔帽。”
你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上面有一排牙印。
“他会喜欢你的,”塔矢亮说。
你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你,是在陈述一个他确信的事实。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好,”他说,“他的想法大概跟我差不多。”
你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浪漫,而是因为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好像“我觉得你好”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而他父亲作为一个理性的人,自然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你低下头,笔尖在棋谱上点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写。
“你的脸红了,”塔矢亮说。
“没有。”
“红了。”
“光线问题。”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你听到了他翻棋周刊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猜他在看你。你没有抬头,因为你知道如果你抬头了,他就会把目光移开。你不想让他移开。
“塔矢。”
“嗯。”
“你刚才说后天对吧?”
“嗯。”
“后天是周六。”
“对。”
“周六上午还是下午?”
“中午。吃饭。”
你深吸一口气。还有一天半的时间。一天半,够你选一件合适的衣服,够你复习一下最基本的围棋礼仪——怎么拿棋子,怎么行礼,怎么在棋盘前坐得端正。
也够你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不要紧张”。
“那今天多下几盘棋,”你说,“我不想在你爸爸面前输得太难看。”
塔矢亮放下棋周刊,看着你。
“在我爸面前下棋的不是你,”他说。
“那谁下?”
“我。”
你愣住了。
“他要是想下棋,会跟我下,”塔矢亮说,“你只需要在旁边坐着。”
你忽然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了。在旁边坐着。坐在塔矢行洋旁边。看他跟塔矢亮下棋。这意味着你会近距离地看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对弈——那种你只在棋谱和新闻里见过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应该安静地坐着?”你问。
“嗯。”
“不能玩手机?”
“……当然不能。”
“不能打哈欠?”
“尽量别打。”
“能上厕所吗?”
塔矢亮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百分之五十的无奈,百分之三十的不解,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你不确定是什么,也许是“我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人的”困惑。
“能,”他说,“但别在关键时候去。”
“什么是关键时候?”
“整盘棋都是关键时候。”
你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做题。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和他翻杂志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线。光线下有一只很小的灰尘在飘,慢慢地,慢慢地,像在水里游泳。
你做完了五道题,把棋谱推回去给他看。
塔矢亮放下杂志,一题一题地看。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来。你看他的表情就能猜到自己哪一题做对了哪一题做错了——皱眉就是不对,松开就是对。
“第三题,”他说,“再看一遍。”
你拿回棋谱,看第三题。刚才你做的时候觉得没问题,现在再看一遍,忽然发现右下角有一个你完全漏掉的点。白棋在那里有一个先手,如果你按原来的走法,白棋可以利用那个先手把你吃掉。
“我看到了,”你说,“这里有先手。”
“对。”
你改了过来。他又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今天的状态不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我爸的事。”
你没有否认。你确实一直在想。想到他父亲会问你什么问题,想到你该怎么回答,想到你如果说错话了怎么办,想到如果他的父亲不喜欢你怎么办。
“别想了,”塔矢亮说,“你今天先把棋下好。后天的事后天想。”
他说得对。你现在在这里,坐在这张棋盘前,有黑白子在面前,有他在对面。这才是你应该想的。后天的事还没有发生,发生在此时此刻的,是这盘棋。
“再来一盘,”你说,“这次不要让着我。”
“我从来没有让过你。”
“你确定?”
塔矢亮没有回答。他开始摆让子——还是让三子,从来没有变过。你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进步了,让子数应该减少一些,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也许他觉得让三子对你来说依然是合适的,也许他只是习惯了。
你拿起黑子,落在了星位上。
这盘棋你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不是因为你真的需要想那么久,而是因为你不想下出那种“因为没想清楚就落子”的臭棋。你要下每一步都经过思考的棋,哪怕思考的结果是错的。
塔矢亮也没有催你。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你落子,他落子。你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棋。
四十多手的时候,你遇到了一个选择。
你有两个地方可以下。左边的那手棋看起来更安全,能稳稳地围住一块空。右边的那手棋更冒险,如果成功了,你能获得很大的优势;如果失败了,你会损失惨重。
你的手悬在棋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在想什么?”塔矢亮问。
“在想选左边还是右边。”
“你觉得哪个是对的?”
“左边稳妥,右边冒险。我不知道哪个更对。”
塔矢亮沉默了一会儿。
“围棋没有稳妥和冒险,”他说,“只有正确和错误。”
“那你怎么知道哪个正确?”
“计算。算清楚了就知道。”
“我算不清楚。”
“那就先算。算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你盯着棋盘,开始在心里推演。左边那手棋之后,白棋会有几种应法?每一应法之后你又该怎么下?你能算出几步?三步,四步,五步——到第五步的时候你的脑子开始模糊了,棋子在你脑海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你分不清谁是谁了。
“算到第五步就乱了,”你说。
“那就在第五步做决定。”
“可是第五步以后还有第六步、第七步。”
“但你已经算不动了,”塔矢亮说,“在算不动的那个节点,选择你直觉上认为对的那一手。”
“直觉?你不是说围棋只靠计算吗?”
“只靠计算赢棋的是电脑,”他说,“人不是电脑。人有直觉。直觉是你的经验和计算在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地方帮你做的判断。”
你看着他,想了很久。
然后你把黑子放在了右边。
塔矢亮低头看着那手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见过的、最接近“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你问。
“你选对了。”
你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这里确实是正确的位置。你能算到第五步,第五步的时候白棋已经有两个弱点了。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两个弱点可以被利用,你就下了。”
“那如果我选左边呢?”
“左边也是正确的。”
“那不就是两个都对?”
“不,”塔矢亮说,“两个都正确,但右边的正确比左边的正确更好。”
你深吸一口气。你选了更好的那个。你没有算清楚,你不知道为什么会选它,但你的手自己把它放在了那里。你的直觉——你的棋感——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帮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塔矢亮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但没有落子。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你。
“你进步了,”他说。
不是“很多”,不是“一点点”。就是“进步了”。没有修饰,没有程度副词,就是这个动词本身。但你听得出那三个字里包含的全部重量。对他来说,“进步了”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不是“你运气好”,不是“你蒙对了”,是“你真的变强了”。
你忍住没有哭。
“继续下,”你说,声音有点紧。
塔矢亮把白子落下。你们继续对局。
那盘棋下到了一百多手。他终于没有在中盘叫停。你们一直下,一直下,下到了官子阶段。你的黑棋落后,但落后得不多。你认认真真地收完每一个官子,从大到小,没有漏掉一个。
最后一手落下。终局。
你们开始数目。你数自己的黑棋,他数自己的白棋。两个人数完,对了一下结果。
你输了四目半。
“四目半,”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以前都是输几十目的。”
“嗯,”塔矢亮说,“今天只输了四目半。”
你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舒展开了,像一朵花终于开了,虽然开得不好看,但它是花了。
“我能不能,”你说,“跟别人说我和塔矢亮下棋只输了四目半?”
“能,”他说,“但要说清楚是我让你三子的情况。”
“那当然。我又不是骗子。”
塔矢亮开始收棋子。你帮着他收。黑白子分开,回到各自的棋盒里。你们的动作已经很默契了,他收哪片区域的,你收哪片区域的,不用说话就知道。
棋子收完了。棋盘空了。
“后天的事,”你说,“我还是紧张。”
“我知道。”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注意事项?”
塔矢亮想了想。
“不要在他面前质疑我的棋,”他说,“他会不高兴。”
“我不会质疑你的棋,因为我根本看不懂。”
“……那也是。”
“还有呢?”
“不要在他下棋的时候说话。”
“嗯。”
“不要在他下完棋之后立刻问他谁赢了。他需要时间复盘。”
“嗯。”
“还有——”
他停了一下。
“什么?”
“不要害怕他,”塔矢亮说,“他只是我父亲。”
你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只是我父亲”的时候,语气很轻,但你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不管他父亲怎么看你,不管他父亲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
你已经决定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塔矢亮是这样的人。
你也是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和他下棋的过程中变成了这样的人。
“好,”你说,“我不怕。”
塔矢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你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去见塔矢行洋要穿什么衣服?”
然后你在下面自己回复自己:
“不要穿得太花。不要穿得太素。不要穿短裙。不要穿高跟鞋。不要迟到。不要在他面前玩手机。不要忘了呼吸。”
你看着最后一行字,笑了一下。
不要忘了呼吸。
你觉得自己可能会忘。因为当你走进那个家的门,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男人坐在那里看着你的时候,你大概会忘记很多事情。忘记怎么说话,忘记怎么笑,甚至忘记怎么呼吸。
但你会记得一件事。
你是和他儿子下棋只输了四目半的人。
虽然是被让三子。
但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