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你站在塔矢亮家楼下。
不是什么高级公寓。一栋普通的住宅楼,灰色的外墙,楼道口放着几辆自行车。你站在门口反复确认地址,怕走错了。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吗?”
“在楼下。”
“202。”
你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单元门咔嗒一声开了,你走进去,爬上二楼。楼梯间很安静,能听到某户人家电视机的声音。202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你敲了两下。
“进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推开门。玄关不大,鞋子整齐地摆在一侧。你脱了鞋,说了声“打扰了”,走了进去。
塔矢亮站在客厅里,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刚洗了手,手指上还挂着水珠,看到你进来,用毛巾擦了擦手。
“进来坐,”他说,指了指沙发。
你走过去坐下。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放着那个折叠棋盘,已经打开了,黑白子分装在两个绒布袋里。旁边有一个你从没见过的木质棋盘,厚实、沉稳,盘面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个是正式棋盘,”塔矢亮注意到你的目光,“今天用那个。”
“这个比折叠的重很多吧?”
“重,但手感好。棋子在盘面上的声音也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你听得出来那种认真——那是一种对器物本身有感情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要喝什么?”他问。
“水就好。”
他走进厨房,你听到倒水的声音。你趁机打量了一下房间。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全是围棋相关的。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陶瓷花瓶,里面没有花。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白墙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给你,一杯放在自己那边。你们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个厚重的木质棋盘。
“今天不下指导棋,”塔矢亮说。
“那下什么?”
“正常对局。让三子。”
“让三子?”你瞪大了眼睛,“我才学了三个月,让九子我都不一定赢。”
“你不需要赢,”他说,已经把黑子推到你这侧,“你需要知道正常的对局是什么样的。一直下指导棋,你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围棋长什么样子。”
你看着面前那堆黑子,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输,是怕让他失望。你学了三个月,能看懂一些东西了,但你知道在他眼里,你的棋就像一个小孩子的涂鸦。
“开始吧,”他说,拿起一枚白子,等着你摆让子。
你在星位上摆了三颗黑子。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落下第一枚白子。
对局开始了。
前二十手你还跟得上。他下得很正常,没有用任何复杂的定式,也没有刻意去围杀你的棋。你按照自己学的东西,拆边、守角、扩张模样,每一步都想很久。
第二十一手,他下了一个你完全没想到的位置。
你盯着那手棋看了很久。不像是进攻,也不像是防守,就那么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中央,像一颗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棋子。
“我看不懂这手棋,”你诚实地说。
“看懂了就不是让你下了。”
你咬了咬嘴唇,继续下。
又下了十几手。他的棋开始慢慢连接起来,那几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棋子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网。你的黑棋被包围了,但不是那种粗暴的、一口气吃掉的包围,而是温柔的、一点一点收紧的包围。你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围住——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你的棋已经无处可逃了。
你愣在棋盘前。
“我死了?”
“死了。”
你看着那块被围住的黑棋,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那些棋子下下去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你每一步都认真想过,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做最好的选择。但回过头来看,从一开始你就是错的。
“围棋好难,”你小声说。
塔矢亮看着你。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还学得不够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你那块被吃掉的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到棋盒盖子上。
“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吃掉吗?”他问。
“因为我下错了。”
“错在哪里?”
你想了很久。“……我不该在那里打入?”
“不是。”
“我不应该扩张太快?”
“也不是。”
你摇了摇头。塔矢亮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你被打入的那个位置。
“你错在这里,”他说,“但你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他拿起你的黑子,一步一步地往回退。退到二十几手的时候,他把你的黑子放在最初的那个位置。
“你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会输。”
你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水平不够,”他说,“是因为你下棋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会怎么下,而不是你想怎么下。”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上方的一盏吊灯亮着,把棋盘照得很亮,把周围的一切都笼在阴影里。塔矢亮坐在对面,白衬衫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那种严厉的认真,而是认真的、想要让你理解的认真。
“你在意我的想法,”他说,“超过你在意棋盘。”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下棋的时候不应该这样,”他说,“围棋是自己的事情。你可以研究对手,但你不能害怕对手。”
“我没有害怕你。”
“你有。”他直视着你的眼睛,“你怕我觉得你下得不好。所以你每一步都在下你认为我会认可的位置,而不是你认为正确的位置。”
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说的是对的。你确实每一次落子之前都会想——他会怎么看待这手棋?会觉得你很笨吗?会觉得你没有认真学吗?会失望吗?
“你一直在看我的脸,”塔矢亮说,“而不是看棋盘。”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你的心里。不疼,但你感觉到了。
“我……”
“我不是在责备你,”他打断你,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一直这样,你永远也不会喜欢上围棋。你只会喜欢上……我。”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看着他。他没有避开你的目光。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非常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没有闪躲。
“下棋的时候,”他说,“不要想我。想棋。”
你垂下眼睛,看着棋盘上那片已经被吃掉的残局。黑白交错,像一个凝固的瞬间。
“我做不到,”你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你抬起头看着他的耳朵尖,看着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红,“因为我想你的时候,比我想棋的时候多。”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塔矢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你看到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不是棋局里的位置,是盘面之外,放在盘沿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和父亲下棋,输了。哭了一整个晚上。”
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不是因为输,”他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还是输了。那时候我以为,尽力了就不会输。”
他转了转那枚放在盘沿上的白子。
“后来我才知道,尽力了也会输。而且会一直输。”
“那你还下?”
塔矢亮抬起头看着你。
“因为输也不代表我不能喜欢。”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客厅里的灯光把你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隔着那个厚实的棋盘和已经死掉的黑白子。
“我跟你不一样,”你说,“你不会下棋的时候也在想我。”
塔矢亮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把那枚放在盘沿上的白子拿起来,放回了棋盒里。然后他把棋盘上的残局全部抹掉,黑白子混在一起,堆在盘面上。
“重来一局,”他说,“这次不要看我。”
“我不保证。”
“……尽量。”
你又笑了。他低下头开始摆让子,耳朵尖那点红还没有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暮色就已经沉了下来。客厅里只有头顶那盏吊灯亮着,照着你和他,和那个宽大的棋盘。
第二局开始了。
你努力让自己只看棋盘。他的手指在视野的边缘移动,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白子,落在棋盘上。你告诉自己不要看,但还是会看到。
不是故意看的。
是忍不住。
下到第四十几手的时候,你的棋又不行了。但这次你没有慌,因为你知道会不行。你知道你会输给他,从现在开始的每一盘棋都会输,可能下到一百盘、两百盘也还是输。
但那又怎样。
输也不代表你不能继续下。
“这里,”塔矢亮忽然伸手,指着棋盘上一个位置,“下一手下这里。”
“你不是说不指导吗?”
“正常对局也可以说一两句,”他说,没有看你,“偶尔。”
你把黑子放在他指的位置。他看着那手棋,点了下头。
“对。”
就是那一个字。不是“很好”,不是“漂亮”,就是“对”。但你觉得够了,这个字就够了。因为你知道他不会对随便一个人说“对”。他说的每一个“对”都经过深思熟虑,都意味着“你做的事情是对的,我认可”。
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可能是因为那个厚重的木质棋盘,可能是因为更安静的环境,可能是因为他就坐在你对面,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绿色的眼睛盯着棋盘,像盯着宇宙的全部奥秘。
“你在看我,”他说,没有抬头。
“我没有。”
“你在看。”
“……就看了一眼。”
塔矢亮从手背上抬起下巴,直起身,看着你。
“你不需要看着我下棋,”他说,“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不确定他说的“哪里都不会去”是指这一局棋的过程中他不会走开,还是指更大的什么——比如,他会一直在这里,坐在你对面,在你每一次抬起头的时候,他都在。
你不敢问。
你只是低下头,看着棋盘,拿起黑子,落在你觉得自己应该落的位置。
“这一手怎么样?”你问。
塔矢亮看了一会儿。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比不好好一点。”
“那比好呢?”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见过的最轻微的笑意,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比好差一点,”他说。
你笑了起来。塔矢亮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软化,像冰块在春天的水里慢慢融化。不是一下子化掉的,是那种几乎看不见的、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薄的过程。
你们又下了十几手。然后他停下来,说“今天到这里”。
“又停在中盘?”你说,“你每次都停在中盘。”
“因为中盘以后的内容你现在还看不懂,”他说,“看了也没用。”
你开始收棋子。黑子白子分开,一颗一颗放回棋盒里。塔矢亮也帮你收,他的手指比你快很多,你收三颗的时间他能收五颗。你们的指尖偶尔在棋盘上相遇,他的手指凉凉的,你的手指暖暖的。
每次碰到,他都会微微顿一下,然后继续。
棋子收完了。棋盘空了。
塔矢亮把棋盒盖好,放在棋盘旁边。然后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你也没有动。
“要喝水吗?”他问。
“刚才的水还没喝完。”
“哦。”
他也没有动。
“塔矢。”
“嗯。”
“你今天叫我过来,真的只是下棋吗?”
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圣诞节前的什么活动,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彩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闪了一下,照在他脸上,又灭了。
“不是,”他说。
你的心跳声太响了,你怕他听到。
“那还有什么?”
塔矢亮低下头,看着那个空棋盘。他的手指放在盘面上,指尖沿着棋盘的纹路慢慢划过。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从右下角划回左上角。
“想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停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置,指尖轻轻地按在上面。
“圣诞节,外面都是人,”他说,“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棋盘在这里。这就够了。”
你看着他。他低着头,你只能看到他的睫毛和鼻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跟你。
“塔矢。”
他抬起头。
你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那双在灯光下变得有些透明的眼睛。你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教我下棋,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很笨,谢谢你把小时候的棋盘拿来给我用,谢谢你在棋院走廊等我,谢谢你说的每一个“对”和“还行”。
但你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喜欢你。”
塔矢亮看着你。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放在你面前的那盒黑子拿起来,放到自己这边。又把放在自己面前的白子拿起来,放到你那边。
“交换,”他说,“下一局你用白子。”
你愣住了。
“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跟我说交换棋子?”
“因为执白的时候,”他说,“可以后手。后手的人,可以看着先手的人下完了再决定怎么应对。”
他看着你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稳。
“我想看着你先走。”
你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实在是太塔矢亮了。他不会说“我也喜欢你”,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任何浪漫的事情。他只会把白子推到你面前,说“我想看着你先走”。
你伸手,从那盒白子里拿出一枚棋子。棋子在指尖有点凉,温润的触感,像一块小小的玉。
你把它放在棋盘上。
不是角落,不是星位。你把它放在天元旁边一格——歪了一格,但你知道他看得懂。
塔矢亮看着那枚白子。然后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放在那枚白子的旁边。
紧挨着。
不是下棋的方式。没有人会把棋子紧挨着对方的棋子下,除非是在战斗。但这不是战斗。
这是另一种沟通。
你看着他放在你旁边的黑子,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大哭,只是眼眶盛不住了,两滴,落在棋盘上,把木纹洇深了一点点。
“哭了?”他问。
“没有。”
“你哭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塔矢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你旁边坐下来。他没有碰你,只是坐在那里,距离你大概一个拳头的宽度。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暖的,和他凉凉的手指不一样。
“我不会安慰人,”他说。
“我知道。”
“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但是,”他说,侧过头看着你,“你可以继续喜欢我。”
你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你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你说,“你已经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两颗紧挨在一起的棋子。一枚白,一枚黑,贴在一起,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人,笨拙地、生硬地、但确确实实地靠在了一起。
“这个,”你说。
塔矢亮低头看着那两枚棋子。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
窗外又放了一波烟花,噼里啪啦地响。彩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红的蓝的绿的,照在棋盘上,照在那两颗紧挨着的棋子上。黑白两色在彩光里变了又变,但挨在一起这件事没有变。
塔矢亮站起来,走回对面坐下。
“继续下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还下?”
“下到你把白子用完。”
你看了看棋盒里满满的白子,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那可能要下到半夜。”
“那就下到半夜。”
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放在那两颗紧挨着的棋子旁边。
不是紧挨着。留了一格。
一格的空隙,刚好够你再放一枚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