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时候,围棋周刊要做一个年终特辑。
主编把塔矢亮的采访任务又派给了你。你在电话里说能不能换个人,主编说为什么,你们不是认识吗,上回不是他主动提出来可以再找你吗。
你愣住了。“他主动提的?”
“对啊,上次约采访的时候他那边说,上次那个记者可以,其他人没接触过,沟通成本高。”主编的语气很随意,“挺正常的吧,棋手都怕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你就再去一次。”
挂掉电话以后你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说“上次那个记者可以”。
可以。
这个词太塔矢亮了。不是“好”,不是“不错”,是“可以”。最低限度的肯定,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你总觉得那两个字的缝隙里藏着什么。
采访约在棋院附近那家咖啡店,同一个位置。你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本棋周刊。
你注意到他看的不是你工作的那家。是竞争对手的。
“塔矢先生……塔矢,”你改了口,他上次说不用叫先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你没有晚,”他看了看手表,“是我早了。”
你坐下来,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这次你没有准备提纲,因为年终特辑的采访比较自由,主要回顾这一年的比赛和明年的展望。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的回答了——或者说,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了。
“不用录音笔,”他说,“你记笔记就好。”
你愣了一下,但照做了。
采访的前半段很顺利。他讲了今年的几场重要对局,赢了哪几盘,输了哪几盘。讲输棋的时候他的表情和讲赢棋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懊恼,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事实。
“今年的胜率比去年低了三个百分点,”他说,“因为对手也在进步。”
你一边记一边想,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一件很厉害的事情说得很普通。
常规问题问完了,你合上笔记本。
“行了?”他问。
“嗯,谢谢你。”
塔矢亮看着你。又是那种眼神——不是在看陌生人,也不是在看熟人,而是在看你身上某个他还没有看清楚的角落。
“你最近还在做死活题吗?”他问。
“在做。第九页做完了,我没忍住翻了第十页。”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我不是说了不要提前翻吗?”
“我好奇嘛。”
“然后呢?”
“然后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出来。”你老老实实地说。
塔矢亮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分不清那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微小的弧度。
“今天晚上讲座结束以后,”他说,“讲第十页。”
这句话像往常一样自然。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他说完之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补了一句:“今天是今年最后一次讲座了。”
“嗯。下周圣诞节,棋院放假。”
“你圣诞节有安排吗?”他问。
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塔矢亮问你圣诞节有没有安排。这就像你家的猫突然开口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是不可能,但就是哪里不对。
“没有特别的安排,”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能就在家待着。”
塔矢亮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你也不好意思追问,采访结束了,你们各自付了自己的咖啡钱,在咖啡店门口分开。
晚上讲座结束后,你们在四楼的休息室见面。暖气开得很足,你又脱了外套,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
你坐在沙发上,他坐在你对面。折叠棋盘打开,棋子倒出来,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又不是老样子。
因为今天晚上他的话比平时少。你问他对不对,他说“嗯”或者“不对”,没有多余的解释。你问他为什么,他会沉默几秒,然后用最简短的句子回答。
做到第十页第三题的时候,你实在忍不住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你问。
塔矢亮抬起头看着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话这么少?”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今天不需要说太多话。这些题你都能做出来,我只是在旁边确认。”
你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的皮肤很白,绿色的眼睛看着你,没有闪躲。
你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三题你做出来了。第四题也做出来了。第五题卡住了,想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从左边考虑”,你豁然开朗。
十道题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辛苦了,”塔矢亮开始收棋子。
你看着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布袋里。他的动作很快,黑白分明的手指在棋盘上方移动,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塔矢,”你叫他。
“嗯。”
“你圣诞节真的没有安排吗?”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你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是过,就是,如果你也没事的话,可以一起……”
你没有说完,因为你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这句话。你想说的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也不想一个人待着,那我们可以一起待着。但这话说出来太像表白了。
不,不是像。你忽然意识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就是。
塔矢亮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布袋里,拉上布袋的绳子,系好。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下午两点。我家。”
你愣住了。“你家?”
“我家有棋盘,”他说,“外面的棋院关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你。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折叠棋盘上,落在他已经系好的布袋上,落在茶几的边沿上。就是不落在你身上。
“好,”你说。
你站起来穿外套,他也站起来。你们一起走出休息室,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他按了一楼,你站在他旁边。
电梯往下走的几秒钟里,你们谁都没有说话。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你走出去,他跟在你后面。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灯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幽幽地亮着。
“那我先走了,”你回头看他。
“嗯。”
你转身走了两步。
“那个。”
你停下来,回头。
塔矢亮站在电梯口,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他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笔挺的松树。现在他微微偏着头,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你刚才,”他说,“不是作为学生,在约我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是”,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任何一句可以把这件事变回平常的话。
但你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看着他偏着头等你回答的样子——那棵笔挺的松树,原来也会犹豫的。
“不是,”你说,“不是作为学生。”
安静。
安静的棋院大厅,安静的安全出口绿灯,安静的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又打开——他没有按着,电梯自己开了又关,开了又关。
他终于动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按住了电梯门,让它别再自己来回开合。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你。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你看到了他的表情。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表情。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脸红。他的表情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平静、克制、礼貌。
但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总是像潭水一样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泪水,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安静、更深的东西。
像是深冬的夜晚,你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抬头看到远处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你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是谁,但你忽然觉得,走下去也没关系,走多远都没关系。
电梯门关上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楼层数字从1变成2、3、4、5。
然后你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塔矢亮发来的消息。你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加过他的联系方式——也许是上次采访的时候,也许是某个周二。
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
你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灯光照亮了你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
大厅很安静,安全出口的绿灯安静地亮着。十二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但你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想,原来不是只有围棋可以用来沟通的。
原来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电梯里看着你,也可以让你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你走出棋院大门,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粉末。你站在雪里,翻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
你不知道周六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在他的家里,坐在他的棋盘对面,会发生什么。
但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
你都会准时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