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时间过得很快。
萧璟修行有成，已是化神境界。萧衡从十岁起便跟着她上朝听政，到十五岁已能独当一面。
西北水渠竣工那年，工部报上来超出预算三成，萧衡把工部侍郎叫到偏殿问了半个时辰，一笔一笔对完账目。
最后裁定超出的部分由工部自筹，从明年衙署修缮的银子里抵扣。
户部报说今年秋粮比去年少了半成，萧衡没急着批减免赋税的折子，先让户部把减产最重的三个县单列出来，各派了钦差去核查实情，等确切数目回来再做处置。
萧璟在一个秋日早朝上宣布退位。
满殿文武跪地请留。萧璟端坐龙椅：“朕意已决。”
萧衡出列跪拜，伏地请辞：“儿臣年少德薄，不敢承此重器。”
萧璟稳坐：“朕十六岁登基，亦年少德薄。三十余年江山至此，朕负过谁？你比朕当年强。”
萧衡再叩再辞：“儿臣治国尚浅，朝务多赖母皇定夺，实不敢擅居大位。”
满殿文武随之一并叩首。萧璟端坐：“随朝理政已有数年，诸务通透。这天下终究要你独自撑起来。”
萧衡三叩三辞，额头抵地：“儿臣惶恐。若母皇执意退居，儿臣愿日日恭聆训诲，绝不敢自专。”
萧璟起身离座，亲手扶起萧衡，将传国玉玺递到她手中：“你接得住。”
萧璟退后一步，文武百官转向新帝，齐声山呼万岁。那声音从太极殿一层层传出去，传到宫门、传到九门、传到整座皇城。
萧衡捧着玉玺起身，转向萧璟深拜了一拜，方才退入殿侧。萧璟望着女儿的背影，明黄太子冠服之外已有了几分真龙气象，她嘴角微微一松，转身从侧门出了大殿。
萧衍封了贤王，赐封地江南最富庶的三州。
退位那日，萧衍跪在萧璟脚边，抱着她的膝头说“母皇，你放心。”
萧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萧璟在紫宸殿后面的静室住了下来。
萧衡登基初年，朝中有大事拿不准的时候便跑来静室问她，母子俩凑在灯下一人一份文书，和许多年前萧璟教萧衡的情形没什么两样。
后来萧衡渐渐上手，来的次数便少了，有时候三五日不来，萧璟也不问，只专心在夜里打坐修行。
灵力沿着经脉游走比五年前浑厚了不知多少倍，她能听见龙脉在地底深处的搏动，微弱却执拗，像一颗等着被点燃的火种。
云中子在一个冬夜找到了她。他说封印撑不住了，域魔的气息已开始从九渊之底渗出来。
萧璟从蒲团上站起身。玄色常服没换，只在肩上披了一件旧氅。
她推门出去，静室外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昆仑墟的云中子立在最前，身后是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掌教，化神境界的修士来了十七位，元婴期的弟子整整齐齐列了数排。
没有人说话，夜风把他们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每人肩上都负着兵刃法器，神色沉肃。
萧璟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认得其中几张面孔，都是早年随云中子来紫宸殿为她讲经授法的仙门前辈。
这些年他们各自闭关养蓄，等的便是今夜。
云中子说，陛下，人都到齐了。
萧璟说走。
她转身看了静室最后一眼。
窗纸上映着一豆灯焰，那是萧衡方才送来的新茶还温在案上。
她没有再回头，一步踏出院门，脚下金砖泛起水纹般的灵气涟漪。
身后十七位化神同时腾空而起，元婴弟子紧随其后，一道道人影掠入夜空，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星河倒灌入天幕。
她走出宫门时看见萧衡站在门下。
少年天子穿着明黄龙袍，发间一支玉簪，身后是整座皇城寂静的轮廓。
萧衡眼含热泪，“母皇你要走了。”
萧璟点了点头。
萧衡说：“你要回来，我怕做不好。”
萧璟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她发间那支歪了的玉簪扶正。
“你做得比朕当年好，朕放心。”
然后她纵身而起，真龙紫气自体内汹涌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长虹。
身后十七道化神之光紧随其后，元婴弟子铺开如繁星阵列。
整支队伍越过山河、越过城池、越过万家灯火，直奔九渊。
那些灯火里有萧衍在江南府衙彻夜亮着的灯，有萧衡在紫宸殿案头摊开的奏章，有西北修了五年的水渠终于通水、江南换了新砌法的堤坝稳稳立着，有千千万万她叫不出名字的老百姓正在灯下吃饭、哄孩子睡觉、为明天的日子打算。
萧璟迎着九渊的方向掠去。
域魔在渊底咆哮起来，那声音让整片大地震颤。
萧璟拔剑。
身后十七道化神之光齐齐亮起，如同十七颗星辰同时点燃。元婴弟子列阵铺展，灵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片夜空。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所有人都在。云中子对她点了点头。
萧璟转回去，剑尖指向深渊。
她说：“随我战。”
然后她率先俯冲而下，紫气如龙，裹挟着漫天星光直贯九渊。
身后千道灵光随她一同坠落，像一场倒悬的流星雨，决绝而壮阔，投向那万丈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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