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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九渊(2)

随心记文集

自那夜之后,萧璟的日子被劈成了两半。

白日仍是帝王。

卯时早朝,辰时见各部尚书,午时批阅奏章,未时召见地方入京述职的官员,申时与内阁议政,酉时处理宫中庶务。

一切照旧,分毫不乱。

朝臣们只觉得陛下近来气色好了些,眼神比往常更深,没人知道她每日寅时便已起身,在云中子的指点下打坐吐纳了一个时辰。

夜里才是修行的时候。

云中子教她的功法与旁人不同,不依赖灵丹妙药,不须闭关深山,只凭龙脉之气灌顶。

萧璟批完最后一道折子便盘膝坐于御案之后,五心朝天,引动地底龙脉一线灵力沿脊柱上行。

那灵力灼热如沸水,每到经脉狭窄处便胀得她满头冷汗,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面上仍是白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窗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三遍,她收功睁眼,天边已泛了鱼肚白,便又换了朝服去上早朝。

起初半年最是难熬。

龙脉之气刚猛霸道,她又是凡人经脉初次承受灵力,每日修行后浑身酸软如散了架,可早朝时仍要稳稳坐在龙椅上听六部奏事,脊背挺得笔直,一丝疲态也不露。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散朝后扶着御案缓了许久才站起来,云中子从屏风后转出来劝她歇一日,萧璟摇头说不行,下午还约了工部看西北修渠的图纸。

那图纸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

往年修堤筑渠,工部呈上来的都是老一套法子,用料、丈量、工期都按旧例走,可这些年天灾一年比一年重,旧例显然撑不住了。

萧璟把工部尚书和几个老工匠叫到偏殿,铺开图纸一个个细节问,哪里能用石砌,哪里须加深地基,哪段河道要先疏浚再筑坝。

她问得细,几个老工匠从起初的拘谨慢慢放开说了,说到兴头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图。

萧璟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若改用青石呢”“这段工期能不能再压半月”。

散了之后工部尚书抹着汗跟同僚说,陛下懂行。

他不知的是,萧璟每日夜里除了修行,还翻着工部历年存档的工程卷宗,一页页啃下来的。

修行之余她不敢浪费一刻,那些旁人看来枯燥的筑堤修渠之法,她一灯如豆读到深夜。

云中子看她实在太拼,说龙脉之气需要在子时天地灵气最盛时引渡,过了时辰效果折半。

萧璟便让内侍把灯挪到窗边,边打坐边听人读卷宗,灵气入体的同时耳朵也不闲着,一晚上能过三份文书。

到第二年春天,她修行小有所成,已能引灵气游走全身经脉而无剧痛。

朝政也打理得愈发顺手,西北的水渠图纸定稿开工,江南的堤坝换了新式砌法,工部报上来的用料比往年省了两成,工期却快了四成。

萧璟在奏章上批了个“准”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嘴角微微一松。

那天傍晚她难得早收工,在御花园里走了走。

春海棠开得正好,花树底下两个小人儿蹲在地上看蚂蚁,听见脚步声回头,露出两张圆嘟嘟的脸。

是她五岁的龙凤胎,女儿叫萧衡,男儿叫萧衍。

两个孩子爬起来扑到她腿上,一人抱一条胳膊,萧衡仰着脸说母皇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萧衍则扯着她的袖子要她看蚂蚁搬家。

萧璟蹲下来一手揽一个,低头看着花树下黑压压的蚁群排着长队往树根底下搬碎米粒,忽然想起云中子说龙脉之伤若再不治,三十年后连这些蚂蚁都不会有。

她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各亲了一下额头,萧衍咯咯笑,萧衡揪着她的龙袍领口说母后你身上怎么有股青草的味道。

那是龙脉之气在她体内流转后泛出的气息,清冽如雨后山风。

她笑了笑说这是春天的味道,把两个孩子交给乳母,转身往回走。

走远了才听见萧衡在后头喊母皇明天还来不来,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说看情况。

夜里她坐在御案前打坐,灵力沿脊柱上行时比往日又顺了几分,仿佛今日那两个孩子的体温还留在掌心,暖融融的,让她经脉里那股灼热也轻了些。

她闭着眼想,萧衡还小,她要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平平安安长大,春天能看蚂蚁,秋天能放纸鸢,等她老了他们长大了,这天下仍是好的。

云中子曾说,修行一途最忌分心。

可萧璟觉得自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里装着这些东西,她的真气才一天比一天厚实。

她修的从来不是长生,是这些。堤坝不垮,麦子能熟,孩子有棉袄穿,老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大约便是她独一无二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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