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以众仙门与王朝并立。
仙门修天地至理，兼济苍生，不尚避世。
王朝统四海八荒，以礼法治国，已传二百八十载，历十三帝。
两脉各司其职，彼此敬重，共守人间太平。
这份太平传到第十四代帝王萧璟手中。
她十六岁登基，前三年肃清吏治，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权臣连根拔起。
接着三年整顿军务，九边军镇汰弱留强，重新攥回她一人掌心。
后三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连年征战和苛政掏空了的民间慢慢缓过气来。
到第九年，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各省秋粮报上来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好看，边关八年没有战事。
她微服去京郊走动的时候，看见路边的小孩穿着新棉袄在田埂上追着跑，炊烟从屋顶一缕缕升起来，看着心里就觉得舒坦。
回宫后她翻着户部的账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可这份舒坦底下，萧璟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早在她登基第五年，江南道的秋汛就比往年猛了太多，冲了两县的堤。
当时她正忙着斗朝中权臣，只当是寻常天灾，拨银修堤便过去了。
可第七年她刚稳住朝局，西北又出了旱情，三个州府歉收。
她免赋赈灾，处置得干净利落，但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太对。
往年天灾不会隔得这么密。
第九年，国库充盈了，江南又发大水。
这回淹了四个县，堤坝是前年刚修好的。
工部尚书跪在殿前磕头说“臣失职”，萧璟换了个新人上去。
可新堤修好第二年，同一段坝又垮了。
与此同时，西北的旱没有停。
从第七年到第十一年，五年间五个州府轮着旱，去年旱这里，今年旱那里，像个泼皮无赖挨家挨户闹事。
萧璟翻着户部五年来的账册，光赈灾一项花的银子是前朝同期的三倍有余。
她合上账册，闭着眼靠了许久。
这些年她一直忙于治国，吏治、军务、民生一件接一件压上来，让她没有余裕深想那些天灾。
可如今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她终于腾出手来把五年的文书摊开放在面前，从头看到尾，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天灾有规律。
江南水患一次比一次重，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西北旱情一年比一年广，最开始三个州府，如今波及五个。
它们不是随机的，像是一棵树从根上开始烂，先掉叶子，再枯枝干，最后整棵倒下去。
她眼前这些天灾，就是那一片一片往下掉的叶子。
第十二年春天，萧璟亲自去了西北。
车驾行过渭水时她掀帘望了一眼，河道窄了将近一半，两岸露着干裂的淤泥，渔船的龙骨歪在滩上锈成了废铁。
再往西走，田里的麦苗只有巴掌高，蔫黄蔫黄的。
老农跪在龟裂的土地里，用指头抠湿泥，抠不出来便伏地痛哭。
萧璟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回程一路她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终于确认了。
这些年天灾不是天灾，是这片土地在病的表象。
她换了三任工部尚书、免了九次赋税、亲自跑了一趟西北，此刻终于摸到了病根的门框，只是她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回京那天她整夜没睡，在紫宸殿批奏疏批到子时。
西北道的折子摊在面前，笔尖悬了许久，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圆。
她推开窗透了透气。
殿中多了一个人。
素白道袍，须发皆银，面容清朗如少年，微微躬身：“贫道云中子，自昆仑墟来，拜见陛下。”
萧璟放下朱笔：“深夜入朕紫宸殿，所为何事？”
云中子袖中取出一卷天机图，指尖轻推，悬于半空展开。
三尺图卷之上，山河星辰以灵墨勾勒，但图顶端一片浓墨正蠕动蔓延，一寸一寸吞食图中光芒。
“天外域魔，三百年前被我界九位化神合力封于九渊之底。
如今封印将破，三十年内必卷土重来。”
云中子沉声道，“届时山河破碎，万民涂炭。
能重新封印域魔的，唯有陛下。”
萧璟望着那片蠕动的墨色：“为何非朕不可？”
“域魔之气与此界灵力相斥，寻常修士触之即焚。
唯有陛下身负的真龙紫气，乃此界天道凝结于帝王之身的本源之力，既能镇压域魔，又不为其所噬。”
萧璟沉默片刻：“前代那九位化神呢？”
“以身祭阵，神魂俱灭。”
殿中安静了许久。
萧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疏，签过无数诏令，她曾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住。
可西北田埂上那个老农的哭声，她至今没能让它停下来。
“朕还有多少时间？”
“三十年内，陛下需修至化神境，以真龙紫气重铸封印。”
“三十年到化神，从零开始？”
“寻常人绝无可能。
但陛下不同，王朝龙脉与您血脉相连，一国之气运皆系于您一身。
您修行一日，便抵旁人百日。”
萧璟抬起头，目光掠过窗外的夜空。
漫天星斗比往年黯淡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幕后面慢慢熄灭。
她忽然想起登基那年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守好这天下。
“朕去。”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沉稳，“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朕不能离开朝堂太久。
政务耽搁一日，便是万千生民受苦。
你教朕修行之法，朕在宫中修行，朝政一日不可废。”
云中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礼：“贫道遵旨。”
萧璟将桌上那道西北折子合拢放好，起身走向殿门。
玄色龙袍拖曳过金砖，夜风灌进来将她肩头金线吹得微微发亮。
“明日卯时，”她背对着云中子说，“你先教朕第一课。”
门在她身后合拢，灯焰跳了一跳又稳住。
从这一夜起，大统一王朝第十四代帝王萧璟，在帝王冠冕之下多了一重身份。
这天下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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