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喧嚣热闹,日头渐渐升高。
林浅浅的点心摊位前依旧人流不断,香气萦绕整条街巷。
她亲手做的河鲜小食味道独特、用料实在,回头客极多。今日城中粮商赵老板特意赶来,认真和她细谈长期供货的合作。
对方给出的价格十分优厚,是村里普通生意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周遭摊贩看得眼红,眼神里藏满羡慕与嫉妒。
唯独林浅浅本人始终冷静从容。
她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问清楚结算日期、食材损耗赔付、送货规矩、验货标准,事事稳妥,半点不被高利润冲昏头脑。
赵老板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赏识这个年轻沉稳的姑娘。
“浅浅姑娘年纪轻轻,做事比许多老手还要周全。”
他当场敲定,三日后带正式契约再来细谈,留下一袋上好精粮,便转身离去。
人流慢慢散开,摊位前终于清静下来。
一道素衣清寂的身影,缓缓从人流尽头走来。
是陆景恒。
他今日为采几味调理母亲身体的草药,难得踏出村西书药小铺。
他本就性子清冷绝尘,常年避世独居,不沾市井热闹。一身干净长衫,立于喧闹集市之间,气质干净得近乎疏离。
浅浅抬眸看见他,从容颔首,礼数得体。
“陆公子。”
“嗯。”
陆景恒淡淡应声,目光落在她干净利落的摊位上,语气清淡无波。
“做事稳妥,心性极好。”
两人本就有数面之缘,不算生疏。
浅浅也不遮掩,坦然说起自己近日最烦心的事。
不是生意难做,不是小人暗算,而是躲不掉、逃不开的世俗人言。
她语气平静、通透清醒,没有半分小女儿委屈,只是纯粹厌烦这种束缚。
“生意再顺,也抵不过村里闲言碎语。”
“我大伯、小叔日日在村口闲聊,到处说我年纪不小,迟迟不肯婚配,天天在外摆摊露面,不像话。”
“传到族人耳中,越传越难听。”
她淡淡吐息,眼底是现代人独有的清醒与倔强。
“他们认定女子最大的归宿就是嫁人,安稳在家相夫教子。我再能挣钱、再能养活自己、再自立踏实,在他们眼里,都是‘不稳、叛逆、嫁不出去’。”
陆景恒静静听着。
他素来万事不入心,村中是非、人言纷扰,从来与他无关。
可这一刻,听着她轻描淡写的无奈,心底常年沉寂无波的地方,悄然微动。
他见过村中女子,无一不是顺从命运、听从家人、早早婚配。
唯独她不一样。
清醒、独立、自持、不依附、不妥协。
无数次缠绕他的旧梦,梦里那个风骨铮铮的女子,次次与眼前人重合。
他眸色淡淡,只低声一句,点破所有世俗虚妄。
“旁人执念,不必承接到自己身上。你的人生,本就该由你做主。”
话止于此,清冷克制,分寸有度,绝不越界,绝不轻浮。
巷角暗处。
林家大娘、远房婶婶躲在角落,将两人对视闲谈的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眼底妒火翻涌,咬牙暗恨。
浅浅生意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好,如今竟还能和陆景恒这样清贵人物说上话。
这是她们最不愿看见的场面。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转身,混进人群里开始暗中散播闲话。
“浅浅日日在外招摇,难怪迟迟不肯嫁人。”
“看着正经,私下倒是会结识外乡人物。”
“年纪不小心气还高,早晚没人敢要!”
恶意流言,悄无声息在集市蔓延开来。
不多时,青禾与曼儿提着满满一篮新鲜野菜快步赶来。
青禾性子直率,一靠近便压低声音急道:
“浅浅姐,你还不知道!方才村口一群妇人乱嚼舌根,大伯小叔今天又在长辈面前参你一本!”
“说你太过执拗,太过要强,再不嫁人,以后真没人敢上门提亲!”
曼儿性子柔软,轻声补了一句。
“爷爷奶奶今早坐在院里叹气好久,一夜没睡安稳,家里今日又催了你一早上婚事。”
浅浅闻言,只是轻轻点头,面色不起波澜。
这些压力,她早已习惯。
可不怕归不怕,至亲的焦虑,她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不远处村道尽头,一袭素布衣衫的少年沈砚身背书篓寻来。
看见主子安然立在摊位边,他懂事不打扰,安静止步远处恭谨等候。
陆景恒余光瞥见,淡淡吩咐。
“收药,回铺。”
沈砚躬身应下,安静离去。
简单一句,无人知晓,他心中已然悄然开始筹谋。
集市日头渐落,浅浅收拾好摊位,挑着担子回了林家小院。
刚踏进家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满院沉重的催婚氛围。
爷爷奶奶端坐院中,脸色皆是忧虑。
奶奶率先开口,语气无奈又焦急。
“浅浅,听奶奶一句实话。”
“你岁数摆在这儿,村里和你同龄的姑娘,早已成亲生子,家庭安稳。就你一人,日日摆摊奔波,婚事迟迟不定。”
爷爷面色更沉几分。
“我们不是逼你随便找人凑合。我们是怕你太能干、太要强,最后被全村流言困住,落得孤单。乡里风气如此,堵不住悠悠众口。”
父母站在一旁,满脸左右为难。
他们疼女儿,知晓浅浅本事,明白她不靠男人也能活得体面安稳。
可架不住全族日日念叨、长辈夜夜忧心。
母亲轻声劝说:
“浅浅,要不你就当安抚长辈,抽空相看一两个人家?不合心意便作罢,至少堵住外人闲话。”
一整个下午。
家族压力、长辈期盼、族人碎语、全村流言。
层层叠叠,尽数压在浅浅身上。
她心性再独立、再通透,看着至亲愁眉不展的模样,也只能沉默承受。
她不肯妥协世俗,却不愿逆伤长辈心意。
而此时,村西书药小铺。
陆景恒立于窗前,遥遥望向林家院落的方向。
听着村中四处飘荡的催婚议论,眸色沉静如水。
世人皆逼她将就,皆逼她妥协。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顾她本心。
既然世间无人护她清净。
那便由他来。
清冷公子眼底,悄然落下一场郑重筹谋。
吉日已定,厚礼将备。
他日登门,只为替她挡尽人间纷扰,渡她一世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