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带着满腔不甘离开二房小院后,破败的茅草屋终于得以清净。
可柳氏的心,却半点也安稳不下来。
她坐在矮凳上,轻轻握着女儿的手,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低声叹道:“浅浅,你今日不该硬怼你大伯母的。王氏心胸狭隘,这次吃了亏,往后定然变着法子为难我们。我们二房向来老实,不争不抢,最怕惹是非,这般硬碰硬,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林浅浅望着娘亲畏缩忍让的模样,心底酸涩难言。
穿越过来这短短时间,她已然摸清了二房这些年的苦难根源。
林家未曾分家,全家所有田地、收成、物资、口粮,全都由老爷子一手统一分配。
可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么多年,每一次分田、分粮、分物资,好处永远落在大房、四房手里。
最好的水田、最肥沃的地块、每季最多的口粮、最齐全的农具,尽数归了嘴甜活络、会讨好长辈的大房和四房。
唯独勤恳踏实、从不会争闹的二房,次次都是最差、最少、最贫瘠的。
分到手里的尽是坡地、旱地、薄田,产量极低,每年分得的粮食少得可怜,一年到头勤扒苦做,到头来依旧填不饱肚子,常年靠着杂粮野菜艰难度日。
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常年靠着偏心分配占尽便宜,心安理得享受三房辛苦劳作换来的公家收成,却从未对三房有过半分帮衬。
二房一辈子任劳任怨、默默付出,从未占家里半分便宜,更是从来没有开口向谁借过东西。
越是老实,越被压榨;越是忍让,越被欺凌。
“娘,我们忍了十几年,换来的不是安稳,是得寸进尺。”林浅浅轻声开口,语气沉稳坚定,“只要还捆在这个家里,我们就永远只能拿最差的、最少的,永远填不饱肚子,永远任人拿捏。我想做点吃食营生,挣点小钱养家,可不分家,所有进项尽数归公,我们永远熬不出头。”
柳氏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分家太难了,你爷爷奶奶最忌讳子女分家,你大伯小叔又个个自私,绝不会容许我们脱离出去的。”
“我们不主动闹分家,不落不孝的名头。”
林浅浅眼底透着清醒的笃定,低声和娘亲细细商议。
“我们二房从未求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活该吃亏、活该受穷。今日家里存粮彻底见底,菜种也寥寥无几,根本没法下地补种。我打算去问问大伯、小叔,暂且匀一点点菜种、少量粗粮过渡。”
“这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低头求助。我倒要看看,这些常年占我们便宜的至亲,到底有没有半分同族情分。”
柳氏怔怔看着女儿,沉默良久,终究无奈点头。
她心里清楚,女儿不是贪心讨要,只是想彻底试出这家人的凉薄本心。
就在母女二人私下商议妥当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身泥土、汗透衣衫的林老实,急匆匆从田里赶了回来。
他在田间听闻,刚大病初愈的女儿被王氏上门寻衅争执,心里焦急万分,手里的农活直接扔下,马不停蹄赶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从不是追问对错,满心满眼只有女儿的安危。
他大步走到林浅浅身前,粗糙的手掌带着田间的尘土,语气是藏不住的憨厚担忧:“浅浅,身子有没有不舒服?方才有没有被你大伯母吓到、受委屈?”
看着父亲真挚滚烫的关心,林浅浅心头一暖,轻轻摇头:“爹,我没事,你别担心。”
柳氏随即将方才王氏强抢菜地、女儿被迫回击的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林老实静静听着,黝黑的脸庞一点点沉下来。
他嘴笨、老实、不善争辩,一辈子只懂埋头苦干,从不与人结怨,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的不公。
他年年日日拼死种地,干最累的活,熬最苦的日子,可只因不会讨好长辈,每回分配都被压到最低,一家人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受尽磋磨。
林浅浅将自己的试探打算如实告知,林老实沉默许久,终究沉沉点头。
“你想试,便试吧。”
他忍让一生,可若亲情只剩压榨欺凌,他也不愿再让妻儿卑微受苦。
得到父母应允,林浅浅整理心绪,独自走向老宅主院。
此时院里人都在歇晌干活,大房、四房的人聚在一起闲谈,神色闲适。
林浅浅走上前,姿态谦和温顺,礼数周全,是二房从未有过的低头模样。
“大伯、大伯母,小叔、小婶。”
她语气带着真切的窘迫。
“我们二房往年从未向诸位开口求助,只是今年分到的田地贫瘠、粮食稀少,如今家里存粮已尽,菜种也短缺,根本没法下地补种,一家人快要填不饱肚子。今日实在走投无路,想暂且匀少许菜种、一点粗粮过渡,等秋后收成,必定加倍奉还。”
这话落地,院里瞬间安静。
王氏当即脸色一沉,满脸不耐与嫌弃,没有半分体恤。
“匀什么匀!各家分的东西都是老爷子定好的!你们三房命苦、没福气,填不饱肚子是你们自己的事,凭什么找我们要!”
小婶张氏立刻附和,眉眼间尽是凉薄鄙夷:“就是!家里分配向来公允,谁让你们不会讨长辈欢心?自己守着薄田饿肚子,别拖累我们!”
小叔林小三直接摆手拒绝,满脸厌烦:“不匀!我们的东西也是辛苦得来的,没义务贴补你们!”
大伯林大牛更是面色冷漠,沉声说道:“日子是自己过的,有难处自己扛,别想着靠旁人接济。”
这群人,常年靠着老爷子的偏心分配,占尽二房的好处,吸足了三房的辛苦红利。
可当二房走投无路、第一次低头求助时,他们只剩无尽的嫌弃、冷漠与推诿。
生怕沾到半分穷气,生怕吃半点亏。
不仅不帮衬,几人反倒恶人先告状,急匆匆冲进主屋,对着爷爷奶奶大肆哭诉颠倒。
“爹娘!你们快管管!二房自己日子过不好,饿得填不饱肚子,就想蹭我们的东西!”
“好好的规矩不守,总想私下讨要!再这样家里不得安宁!”
屋内的爷爷奶奶本就偏心至极,听完哭诉,当即沉着脸走出正屋。
老太太对着林浅浅厉声斥责:“放肆!家家分产都是我和你爹定好的,凭什么你特例讨要?二房安分守己过日子便可,穷是命数,不该贪心妄求!”
老爷子也面色冰冷,字字偏颇:“分配公平公正,你们二房收成微薄,是你们地力不济、不懂勤勉,休要找旁人麻烦、坏了家里规矩!”
从头到尾,二老绝口不提次次分配不公、二房常年拿最少最差、常年饿肚子的事实。
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受尽委屈的二房。
就在这时,林老实大步踏入院中。
他站在门口,将所有对话、所有凉薄、所有偏心不公,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女儿放下所有尊严、第一次低头求助,换来的却是至亲的百般践踏、冷眼相待。
看着自己勤恳一生、任劳任怨,只因为老实不善讨好,便落得妻儿常年填不饱肚子、受尽欺凌的下场。
看着偏心的父母、凉薄的兄弟、刻薄的妯娌。
一辈子的隐忍、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不甘,在此刻彻底崩碎、凉透。
憨厚老实的男人,眼底最后一丝忍让彻底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决然。
他抬眸看向堂上二老,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爹,娘。”
“这日子,凑在一起,过不下去了。”
“我们二房,要分家。”
“我林家老实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无偷懒,从未占家中半分便宜。可每一次分田分粮,我们永远最少最差,一家人常年食不果腹、忍饥挨饿。”
“我们从不求人、从不惹事,今日第一次难处开口,换来的只有羞辱嫌弃、百般苛责。”
“既然一家人容不下老实勤恳的我们,既然抱团只剩压榨欺凌。那从此分家,各过各的。”
“我们二房贫瘠自守,饿肚子也是我们自己的事,绝不拖累半分旁人。只求往后,不受这偏心不公的窝囊气!”
一语落下。
满院喧嚣,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看着向来懦弱听话的林老实。
谁也没想到,这个忍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会彻底爆发,当众提出分家。
林浅浅静静立在父亲身侧,眼底一片清明安稳。
她要的从不是接济,而是公道,是生路。
今日,凉薄亲情彻底撕破,偏心桎梏彻底打破。
三房的翻身之路,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