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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直在忍

摸鱼者的末日生存法则

食堂比林安想象的要安静。

不,准确地说,是食堂外面的广场很吵,但食堂里面很安静。广场上散落着十几个游荡的东西,它们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偶尔撞到一起,就会发出那种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但食堂的大门是锁着的——不是从外面锁的,是从里面,用铁链和一把U型锁缠了好几圈。

沈夜带着林安绕到了食堂的侧门。侧门没有锁,但门口倒着两个垃圾桶,垃圾散了一地,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站在这里别动。”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安乖乖地停在侧门旁边,两只耳朵紧张地转动着,捕捉周围的每一个声音。他的尾巴从裤腰里挣脱了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的——像根白色的鸡毛掸子一样竖在身后,毛全炸着,看起来比他整个人都大了一圈。

沈夜走到侧门前,把风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旧伤,颜色已经褪成了很浅的银白色。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也不是被拉开的。是门自己开的。锁舌缩进去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林安的眼睛瞪圆了,两只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

异能。

这个人真的有异能。

沈夜推开门,侧身示意林安先进去。林安抱着草莓刀小跑着钻了进去,沈夜跟在他身后把门重新关上。关门的时候他又把手贴上去了一下,林安听到锁舌重新弹出来的咔嗒声。

食堂里面很黑。

应急灯没有亮,唯一的光源是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桌椅被推到四面墙边堆了起来,中间的空地上铺着几条毯子和睡袋,还有几个打开的罐头和半瓶矿泉水。

有人住在这里。

林安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手电光突然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耳朵瞬间压平了。

“什么人?”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个女声,年轻但警惕,手电光在林安脸上晃了两下,然后往上移了移——

停在了那两只还在压着的白猫耳朵上。

手电光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东西?”

“是人!”林安赶紧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是人类而不是什么可疑怪物的慌张,“我是人!我是人!这个耳朵是真的但是我是人!虽然长了耳朵和尾巴但我真的是人!真的!”

手电光又移到了他身后那条炸着毛的尾巴上。

沉默。

林安的尾巴尖不自在地卷了卷,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手指。

然后他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那个女声,是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操,真的有兽人。”

沈夜从林安身后走出来,把手电从那个女生手里拿了过来,照向天花板,用散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食堂里一共三个人。一个女生,短发,穿着冲锋衣,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握着一根拖把杆,拖把头上还缠着几圈铁丝——自制的长矛。一个男生,圆脸戴眼镜,坐在毯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起来没受伤但脸色很差。还有一个女生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一直在发抖,没有抬头。

“你们是谁?”短发女生警惕地看着沈夜,手里的拖把杆握得很紧。

“路过的。”沈夜说。

“路过?”短发女生的目光在沈夜的风衣和他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警惕没少,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大概和任何人在末日里第一次看到沈夜时会产生的东西差不多,“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吗?你说路过?”

“知道。”

“那你还说路过?”

“走累了,找个地方歇脚。”沈夜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你们可以当我们没来过。”

短发女生张了张嘴,显然被这种过于淡定的态度噎住了。

这时候,角落里的男生突然开口了:“你的耳朵……是真的吗?”

他看着林安。

林安的耳朵抖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点了一下头。

“我能摸摸吗?”

“不能!”林安的尾巴又炸开了。

男生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但目光还是黏在林安的耳朵上,那种眼神林安见过——在宠物店外面看橱窗的小孩子也是这种眼神。

沈夜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很微妙的一个动作。他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在林安和那个男生之间。动作幅度不大,看起来像是随意换了个位置,但恰好把那个男生的视线隔断了。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沈夜问。

短发女生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但她在沈夜面前犹豫的时间比平时短——不是因为她好说话,是因为沈夜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

“不到一天。”她说,“昨天下午开始的,我们几个正好在食堂吃饭,然后外面就乱了。食堂阿姨把门锁上的,但后来她……变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林安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潮湿的悲伤弥漫在这个空间里。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尾巴垂了下去,贴着地面。

沈夜没有追问。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物资——半箱矿泉水,几包饼干,几个罐头,还有一大包挂面——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会待一晚。明天走。”

“走?走去哪儿?”圆脸男生问。

“出城。”

“出城?!”短发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城里都这样了,外面能好到哪去?而且你有车吗?有导航吗?有——”

沈夜看了她一眼。

短发女生的话卡在了一半。

不是害怕。是那种目光太确定了,确定到让人本能地觉得自己再多说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没义务带你们。”沈夜说,语气不是刻薄,是陈述事实,“但你们可以跟着。前提是别添乱。”

安静。

圆脸男生的目光在沈夜和林安之间来回跳了几下。林安正站在沈夜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尾巴不自觉地圈住了沈夜的脚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种下意识的靠近就像小动物本能地往大动物身边靠。

短发女生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钟后,放下了一直举着的拖把杆。

“我叫方圆。”她说,“他叫周泽,她叫林小禾。”她指了指角落里发抖的女生。

沈夜点了下头,没说自己叫什么,但林安替他回答了。

“他叫沈夜。”

声音不大,带点小心翼翼的、替我朋友介绍的那种微妙语气。

沈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方圆又看了看林安,目光在他耳朵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你是……”

“林安。我是人。”

“我没说你不是人。”

“你的眼神说了。”

方圆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林安在末日里看到的第一个笑,虽然浅得转瞬即逝。

天色更暗了一些。沈夜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门窗和锁扣,然后坐到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

林安不知道该坐哪儿,蹲在了沈夜椅子旁边,抱着膝盖,把草莓刀放在脚边。

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感觉到左腕还在疼。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指印已经从紫色变成青黑色了,整圈都是,像一只不祥的手镯。

“疼吗?”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林安抬头,沈夜没睁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沈夜在问这个。

“还好。”林安小声说。

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挺疼的。”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

沈夜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林安的手腕,然后移开目光。

他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攥了攥。

不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那只手腕太细了,细到让人想握上去试试是不是真的那么细。是因为那圈淤青在白得过分的皮肤上太显眼了,显眼到让人想把弄出这圈淤青的东西碎尸万段。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伸手去摸那两只还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白色猫耳朵。

从刚才在花坛边上看到这对耳朵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那对耳朵会动。会竖起来,会压下去,会转向声音的方向,会跟着林安的情绪变化做出各种细微的反应。害怕的时候压平,紧张的时候竖得笔直,好奇的时候一只竖一只歪,听到不想听的话的时候两只一起往后倒。

每一次变化都像一根羽毛在沈夜的理智上轻轻扫一下。

而那条尾巴更是离谱。炸毛的时候像鸡毛掸子,放松的时候像垂柳,紧张的时候像弹簧,还会主动缠东西——刚才缠他衣角的时候,那种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风衣的布料传过来,让他有一瞬间的走神。

沈夜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底线:不摸。

不摸耳朵。不摸尾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们是临时组队的陌生人。在末日里,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而且那条尾巴和那对耳朵虽然长在林安身上,但显然不是林安主动想要的。趁人之危地去摸,不合适。

不合适。

非常不合适。

“沈夜?”

林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夜睁开眼,看到林安正仰着脸看他,那双大而透亮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的微光,看起来亮晶晶的。那两只白耳朵微微前倾,朝向他的方向——猫把耳朵朝向前方的时候,代表它正在关注你。

猫耳朵。

正在关注你。

沈夜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你饿不饿?我包里有压缩饼干,虽然过期了但是应该还能吃,你要不要一半?”

林安边说边翻背包,动作很认真,草莓刀被他随手放在了沈夜的椅子旁边。他的尾巴从身后绕了过来,末端轻轻扫过沈夜的小腿——完全是无意识的,就像猫用尾巴蹭主人一样,是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沈夜低头看着那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在他腿边绕了一圈又松开,松开了又绕回来。

他攥紧了口袋里右手。

克制。

克制。

忍住。

“不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林安哦了一声,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他掰了半块压缩饼干自己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那两只耳朵跟着咀嚼的频率轻轻抖动。

猫在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动。

沈夜发现自己居然知道这件事。

他把目光强行移到天花板上,然后移到窗户上,然后移到远处的墙壁上——总之任何一个不包含林安的方向。

方圆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微妙。

她看看沈夜那张死水无波的脸,又看看林安那条时不时往沈夜身上蹭的尾巴,然后又看看沈夜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沈夜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手指微曲,指腹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忍耐什么。

方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她心里已经有一个想法了:这位看起来很酷的沈夜同学,可能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

夜更深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周泽和方圆轮流守夜,林小禾一直没从角落里出来,睡着了,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

林安靠在沈夜的椅子腿边,半块压缩饼干吃完了,开始犯困。他的身体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恐惧、奔跑、惊吓和生理变化之后,终于达到了极限。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第三次栽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撞到椅子。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额头。

沈夜的手很大,一只手就盖住了林安大半个额头。林安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那只手——像猫在找舒服的姿势——然后彻底睡了过去。

他的尾巴舒展开来,松松地搭在沈夜的小腿上。

沈夜没有收回手。

他垂眼看着林安的睡脸。睡着了之后,那对耳朵终于不再乱动了,软塌塌地趴在头发里,偶尔轻微地抖一下。睫毛很长,末梢微微翘着,鼻尖有一点点红。

沈夜的手缓缓移动了一下。

指腹从林安的额头上滑下来,靠近了那两只耳朵的边缘。

距离不到两厘米。

沈夜停住了。

能摸到吗?可以的。林安睡着了,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样。

但沈夜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因为一只白色的猫尾巴正环着他的小腿,而他的大脑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林安蹲在花坛里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眼睛湿漉漉的,猫耳朵趴着,说“你能带带我吗”。

沈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条规则:在离开这座城之前,不要摸那对耳朵。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之前”,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方圆在黑暗中翻了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心里已经给沈夜下了定论:这位是真的能忍。

换了她,她早rua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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