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手指碰到那根尾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了起来——双脚离地的那种。他往后跳了一大步,结果尾巴被自己的手指揪了一下,一股又奇怪又真实的触感从尾椎骨的位置直冲上大脑,酥酥麻麻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痒还是疼的感觉。
他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这条尾巴是有知觉的。
活生生的、长在他身上的、有体温有触感的知觉。
前面的风衣停下了脚步。
那人转过身来,浅灰色的眼睛往下垂了垂,落在林安身后那条正在疯狂左右甩动的白色长毛尾巴上。尾巴此刻的状态非常说明问题——炸毛了,蓬松得像一把白色的鸡毛掸子,每一根绒毛都在诉说着“我慌了”。
林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摸到尾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呆滞之间。嘴巴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我……我我我……”
“尾巴。”那人替他给出了结论。
“为什么会有尾巴!”
“你问我?”
“我身上长了尾巴!!!”
“看出来了。”
那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疯狂甩动的尾巴,然后目光移到了林安的头顶。
林安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头发还是软的,还是栗色的,刘海还是挡着眼睛。但刘海中间,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手指往上拱。
两只三角形的、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
耳朵尖上还有一小撮略长的毛,像山猫的耳簇一样微微翘起。此刻这两只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抖动着——不是紧张,是太敏感了。林安的指尖碰到耳廓内侧那层薄薄的绒毛时,耳朵条件反射地往后压了下去,变成了飞机耳。
整张脸配合着这个动作,本来就偏圆的五官再加上委屈的表情,看起来就像——
猫。
一只被吓坏了的、炸毛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白猫。
“……”
那人沉默了两秒钟。
面无表情。
但林安注意到他的眉毛往上抬了大概不到两毫米,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林安正仰着脸死死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你是猫。”那人说。
“我不是猫!”
“你有耳朵。”
“……”
“有尾巴。”
“……”
“白色的。”
“你能不能别说了!”
林安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绝望的哭腔。他双手抱着自己那条还在不安分地甩来甩去的尾巴,试图把它塞进裤腰里藏起来。但尾巴太长了,毛茸茸的根本塞不进去,而且他的手一松开尾巴就自己弹了出来,像个弹簧一样。
更尴尬的是,尾巴根部被裤腰勒住的感觉非常不舒服,他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起来,绕过他的大腿,毛刷一样扫过他的手背。
林安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仿佛有独立意志的尾巴,嘴角往下撇了撇,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法,配上他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两只趴在头顶的飞机耳,整个人散发出的可怜气息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我本来就只有一米七二……”他小声地、委屈地说,“现在长了尾巴和耳朵我也不会变高的……而且我看起来好奇怪……像一只……”
“像一只白猫。”那人再次替他总结。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出来!”
林安用手背擦眼泪。他擦眼泪的动作也很像猫——不是用手掌整个抹过去,而是用指节弯起来那个地方,一下一下地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小了,像未成年。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末日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灰色。远处有建筑在燃烧,黑烟缓缓升上去,像一根根柱子立在城市的上空。空气里有烟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在这个乱七八糟的背景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低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哭、有猫耳朵、有猫尾巴、手里还握着一把草莓刀的男生。
风把林安的刘海吹起来了一点,露出他额头上一层几乎看不清的、极细的白绒毛。
那人终于动了一下。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林安面前。
林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纸巾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干净得不像是末日里的东西。
“擦擦。”那人说,“猫哭起来不好看。”
“我说了我不是——算了谢谢。”
林安接过纸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人的指尖。那人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这个人在末日里指甲还是修得很整齐。
林安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不是一般人的人。
他把脸擦干净之后,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尾巴尖轻轻地翘了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自然地垂了下来,尾端微微弯着,像一个大写字母J。
“所以你是什么人?”林安吸了吸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球捏在手心里——末日刚开始的人还没有养成随地扔垃圾的习惯,他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改。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去,重新迈开了步子。
“沈夜。”他说。
名字是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用最少的字传递最多的信息。
林安抱着自己的草莓刀小跑着跟上去。他的尾巴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猫咪走路的时候尾巴会有节奏地摆——他还没意识到这是猫科动物的本能,只觉得“这个尾巴好碍事它自己在那儿动来动去的不是我在控制它”。
“沈夜……”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个备注:姓很酷,名很酷,人很酷,口罩不用戴,脸就是最好的护具。
“那沈夜,”林安追到他的侧后方,仰着脸问,“你去哪儿啊?”
沈夜没回答。
“你是学生吗?你在哪个学校上学?你多大了?你的异能是什么?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沈夜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安觉得自己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一句话——
你问题好多。
林安的耳朵立刻压了下来。
不是他主动压的。是那两只白猫耳朵自己动的。就好像它们能读取沈夜脸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绪,然后自作主张地替林安做出了反应。
沈夜看着那对压下去的耳朵,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次林安确定了。
他是想笑。
但沈夜最后还是没有笑出来。他收回了目光,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食堂。”他回答了林安的第一个问题。
林安眨了眨眼睛,耳朵又竖了起来。
“我也要去食堂!”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末日里不该有的小小的兴奋,“我宿舍的食物不够,我要去食堂找吃的,我们顺路——不对,你已经决定带我了是吗?你刚才说让我跟上来——”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给后面的东西。”
林安立刻闭嘴了。
但他闭不上两秒钟,因为他感觉到身后不远处确实有声音。那种拖沓的、不均匀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下意识地往沈夜那边靠了靠,尾巴不自觉地卷上了沈夜的风衣衣角。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被猫尾巴缠住的衣角。
林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正紧张地盯着身后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那两只白色的猫耳朵转向前方竖得笔直——猫用耳朵来定位声源,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向猫科动物转变,只有他的大脑还固执地认为“我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男生”。
沈夜没有甩开那条尾巴。
他只是把衣角从尾巴里轻轻抽了出来,然后——
把风衣的下摆掀起来,盖在了林安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快到林安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是故意的。
“跟着我走。”沈夜说,声音低低的。
“别跑。别停。别回头。”
林安点了点头。
他的手藏在沈夜的风衣下面,抓住了风衣的内衬。草莓刀的刀柄在手心里硌出浅浅的印子。
尾巴安静了。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腿侧,没有再乱动。
两个人一起走入了末日灰蒙蒙的光里。
身后,一只不知什么东西的吼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