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是被自己尾巴硌醒的。
准确地说,是尾巴被压在自己身下,整条都麻了,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蹿上来,直接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试图翻身,结果尾巴在身下拧了个方向,毛被扯得生疼。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坐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尾巴终于解放了。它从林安身下抽出来的时候,毛被压得东倒西歪,整条尾巴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的白色围脖,尾端还在不自觉地抽搐着。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小窗里渗进来,食堂里面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淡的色调。方圆正在角落里收拾东西,周泽在啃饼干,林小禾终于从角落里出来了,蹲在水瓶旁边发呆。沈夜不在椅子上。
林安下意识地找了一圈。
没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的耳朵立刻压了下去,尾巴也不安分地夹在了两腿之间——这是猫科动物最明显的紧张信号,整个尾巴都被大腿夹着,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尖。
“他出去了。”方圆头也没抬地说,“说去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十分钟就回来。”
林安松了一口气,耳朵重新竖起来,但尾巴还夹着,没有完全放松。
他站起来,立刻感觉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裤子。
他穿的是一条深灰色的束脚运动裤。昨天穿上它的时候,这条裤子很正常——有腰有腿有裤裆,该有的都有。但现在,昨天正常的事情今天变得不正常了。因为昨天他没有尾巴。今天他有。
那条白色的毛尾巴从他尾椎骨的位置长出来,从裤腰的边缘挤出去,把裤子的后腰部分撑得鼓鼓囊囊的。而且因为尾巴的根部被裤腰的松紧带勒了一整晚,那一圈皮肤又红又痒,尾巴一动就疼。
林安伸手摸了摸尾巴根部,疼得龇了龇牙。
这不行。
他走到食堂后厨,翻了一圈,找到了一把剪刀。没有找到针线,但没关系,他不是要缝东西——他是要剪东西。
林安拿着剪刀进了后厨旁边的储物间,把门关上。他本来想换条裤子,但翻遍了整个储物间只有几件没来得及收走的厨师服和围裙,没有裤子。他的运动裤是现在唯一的裤子,他不能剪坏了没法穿,但他必须让尾巴有个地方出来。
储物间没有镜子。林安只能凭感觉,把裤子脱下来,翻到里面,然后把尾巴大概的位置找到,用剪刀在裤腰下方三指宽的地方剪了一个洞。
第一刀太小了。尾巴塞不进去。
第二刀他剪了一个差不多硬币大小的圆洞,边缘参差不齐,但能用。
他把裤子穿上,把尾巴从洞里穿过去。
那一刻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一直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了很远的路,然后终于把鞋脱了。
尾巴从洞里钻出来的瞬间,整条尾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毛茸茸的白色尾巴舒展开来,自由地垂在身后,尾尖翘起来轻轻晃了两下,那种舒展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快乐。尾巴根部被勒了一整晚的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舒适的状态,他甚至能感觉到尾巴的血液循环变好了。
林安在储物间里转了个圈,回头看自己的尾巴。那条白色的尾巴随着他转圈的动作轻轻飘起来,毛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一面小旗子。
“好多了……”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他出来的时候,食堂里的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准确地说,都是看向同一个地方——那条从裤子上一个明显是新剪的洞里伸出来的白色毛尾巴。
尾巴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姿态摇摆着。尾尖微微上翘,画着小弧线,每一步走动都会跟着身体的节奏轻轻晃动,那种摆动方式跟之前被裤腰压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尾巴是舒展的、放松的、快乐的。如果尾巴有表情的话,这条尾巴现在的表情大概是在笑。
方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句:“你的尾巴心情好像很好。”
林安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确实,那条尾巴正在他身后轻轻晃着,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回家时的反应——不对,他是猫,猫不应该这样摇尾巴。但他控制不了,这条尾巴有自己的想法。
“……它很高兴能出来。”林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但又不完全无奈的微妙情绪。
周泽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个被剪出来的洞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评价道:“边缘不太整齐。你下次剪的时候可以先把布折一下再下刀。”
林安想说自己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但他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显然不认同这个想法。
林小禾终于发出了声音。她很轻地说了一句:“好可爱。”
林安假装没听到。他的耳朵却诚实地转向了林小禾的方向,然后又迅速地转开,假装只是在随便动动。
这时候侧门响了。
沈夜推门进来,风衣上沾着一些灰,手里多了一把刀——不是林安那种草莓图案的水果刀,是一把真正的、有黑色刀柄和银色刀身的、看起来就很贵的战术直刀。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但他进来之前显然已经擦过了,血迹不新鲜。
他扫了一眼食堂里的人,目光在经过林安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在那条从裤洞里钻出来的尾巴上。
那条尾巴正高高翘着,尾端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毛茸茸地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晨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绒毛上,整条尾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沈夜的目光在那条尾巴上停留了比平时久很多的时间。
林安感觉到那道视线,下意识地把尾巴往身后藏了藏——但他忘了,尾巴是长在他身上的,他藏不了。他用手去挡尾巴,结果尾巴从他的指缝间钻了出来,毛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这样比较舒服。”林安小声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需要解释。
沈夜点了点头。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目光从尾巴上移开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约零点五秒。
方圆观察到了这个零点五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把对沈夜的评价更新了一下:这位不是能忍,是太能忍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沈夜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
“外面怎么样?”方圆问。
沈夜把战术直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他居然有一个刀鞘,这个人在末日里居然有一个刀鞘。
“广场上的东西多了几个。”他说,“西边的主干道基本通了,但有三个交叉口被车堵死了。东边有一座楼塌了,把路挡住了。”
“你在外面待了多久?”周泽问。
“四十分钟。”
“你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四十分钟?”周泽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活的?”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视线转向林安,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林安愣了一下。
沈夜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第二遍,但他的姿态表明了一切——他在等林安过来。
林安乖乖地走了过去,伸出左手。
他以为沈夜要看的是那条被掐出淤青的手腕。但沈夜握住他的左手之后,先是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昨天握刀的时候被草莓刀柄上的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小口子,林安自己都没注意。伤口不算深,但沾了一些灰,边缘有点发红。
“疼不疼?”沈夜问。
“不疼。”林安说,“……一点点。”
沈夜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的急救包——林安后来才知道,这个急救包是沈夜从校医院顺的,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挑选过的。他从里面拿出一片消毒湿巾,撕开包装,开始擦林安手心的伤口。
动作很轻。
但很仔细。湿巾的边角沿着伤口的方向,从中心往外擦,把嵌在伤口边缘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清掉。林安的掌心很软,没什么茧,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沈夜握着他的手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紧张。
林安确实在紧张。
沈夜的手比他大很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握刀或者训练留下的。那种茧蹭过林安柔软的掌心时,触感很奇怪,粗糙中带着温度,像砂纸但又不是砂纸。
更让林安紧张的是,他的尾巴开始不听话了。
那条从裤洞里伸出来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了过来,尾尖轻轻扫着沈夜的小腿。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就像你的腿在紧张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抖一样,林安的尾巴在紧张的时候会主动去蹭附近的东西,尤其是——他的尾巴似乎格外喜欢蹭沈夜。每次靠近沈夜的时候,尾巴就会像有自己的导航一样自动找过去。
林安用另一只手把尾巴拽了回来,摁在自己大腿上。
尾巴挣脱了他的手,又蹭了回去。
林安又拽回来。
尾巴又蹭回去。
林安用力按住尾巴,尾巴在他的手心里疯狂甩动,毛从他的指缝间炸出来,整条尾巴蓬松得像是刚被静电打过。
沈夜没有说话。他继续擦林安手心的伤口,动作稳定得仿佛那条正在疯狂蹭他小腿的尾巴完全不存在。
但那条尾巴的触感是存在的。
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细小振动的——猫科动物的尾巴在蹭人的时候,会因为肌肉的微小收缩而产生一种类似呼噜的振动频率。沈夜的小腿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振动,从裤管传上来,酥酥麻麻的。
沈夜擦完了伤口,贴上了一块创可贴。
创可贴是肉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熊的图案——校医院的创可贴大概是从不知道哪里批发的。林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只小熊,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也看了一眼那只小熊。
然后他松开了林安的手,站起来,走向食堂的窗户,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
方圆看到他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攥紧,又松开。
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吃早饭。”沈夜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调子,“吃完我们出城。”
他走过林安身边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
那条白色尾巴刚好从他手边扫过,毛蹭过他的指节,像一阵柔软的风。
沈夜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
方圆咬着饼干,看着沈夜走到食堂最远的角落才停下来,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安,你那对耳朵今天好像比昨天白。”
林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吗?”
“有。”方圆很认真地说,“而且更蓬松了。”
“真的假的?”
“真的。”周泽也加入了,“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
“我不是给你们摸的!”林安的耳朵又压下去了,尾巴炸开成一个毛球。
沈夜在角落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面临一个问题:他需要带林安出城,这就意味着他要和林安待在一起很长时间。而和林安待在一起,就意味着那条尾巴和那对耳朵会持续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不确定自己的自制力够不够用。
因为在刚才帮林安处理伤口的时候,他闻到了林安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或者沐浴露——在末日里没有人还有闲心用这种东西。那是林安自己的味道,一种很淡很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毛绒玩具一样的味道。
猫的味道。
沈夜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他不知道的是,林安正在偷偷看他。林安的耳朵朝向他,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像在打拍子。
那只小熊创可贴乖乖地贴在林安的手心里,被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