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捅下去的了。
他只记得刀尖碰到那张脸的时候，手感很奇怪——不是像捅肉，更像是捅一块放了很久的、半硬不软的旧海绵。刀刃没进去一半，那东西发出一声不像任何生物该发出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整具尸体——以一种很慢的速度往后仰过去，倒在了门内的地板上。
他拔刀的时候，草莓图案的刀柄上沾满了暗色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也有，黏糊糊的，正在往下滴。
林安干呕了一下。
没吐出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可以吐。
他转过身，开始跑。这一次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他没有回头确认。他跑过剩下的半条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一层，再下一层，然后撞开一楼的大门，跌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光线里。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不了多少。
原本熟悉的校园变得陌生了。远处的主干道上有几辆车撞在一起，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空无一人。操场的围栏倒了一大片，草坪上散落着书包、鞋子和一些他不愿意看清楚的东西。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夹杂着某种甜腥气。
林安蹲在花坛后面喘了好一阵气。
他的左腕还在疼，那几个深色的指印像印章一样烙在皮肤上，已经开始发紫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是指淤青，而是他两只手的指甲根部，有一圈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绒毛。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小臂上也有。细小的、白色的绒毛，从毛孔里钻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几乎透明，但摸上去是真实的、柔软的。
“什么……”
他把袖子撸上去，绒毛一直延伸到手肘。不算浓密，像一层极薄的霜，覆在他原本就偏白的皮肤上。他用另一只手去蹭，蹭不掉。绒毛下面是正常的皮肤，没有红肿，没有发痒，只是单纯地……长了毛。
末日的第二十三个小时，林安发现自己在长毛。
他觉得这件事比丧尸更让他崩溃。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因为花坛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拖沓的、不均匀的脚步，而是一个正常的、有节奏的、甚至称得上从容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林安整个人缩进了花坛的灌木丛里，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草莓刀横在膝盖上。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径直朝花坛这边走过来了。
林安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
逆光中，一个人站在花坛边。
那人很高，大概一米八八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肩很宽，腰很窄，整个人的轮廓像用刀裁出来的一样，利落得不像是在末日里该出现的样子。
脸逆着光看不清，但能看到他的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安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活的吗？
第二反应是：这人是走错片场的吗？
第三反应是：不管怎么样，他好高。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风衣领子动了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调子：
“出来。”
林安抖了一下。没动。
那人的目光穿过灌木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林安身上。林安这才看清他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鼻梁像是雕刻出来的，嘴唇微薄，整张脸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映着末日灰蒙蒙的天。
好看。
这是林安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第二个词是：他在看我。
第三个词是：他是活的，而且没有在咬人，而且他好好看。
林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的。可能是腿自己决定的。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只到那个人的下巴——不对，可能还不到。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审视一件被遗落在路边的、不太确定有没有用的物品。
“你是活人？”那人问。
声音还是那种不太耐烦的调子，好像连问这个问题都觉得浪费口舌。
林安拼命点头。点头的频率太快了，像小鸡啄米，整个人看起来又傻又可怜。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手里的草莓刀上停了一秒，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叹气。然后目光移到他脸上，停在他还湿着的睫毛上，最后落在他撸起来的袖子下面那层细细的白绒毛上。
眼睛眯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变异了？”那人问。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白毛，又抬头看了看那人，眼眶迅速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非常诚实地、带着哭腔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不想死……你能带带我吗？”
声音是抖的。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天然的无害感，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猫站在路边冲人叫。
那人看了他三秒钟。
风吹过花坛，把灌木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吼。
那人转过身去，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跟上来。”他说。
语气还是不太耐烦。但脚步放慢了。
林安愣了一下，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灌木丛边弹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跟在那人身后。他的腿还是软的，跑起来重心不稳，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那人没有回头。
但林安发誓，他听见那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刀拿稳。刀尖朝前。”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横着拿的草莓刀，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握姿，刀尖终于朝前了。
他追上去的时候，小心地看了一下那人的侧脸。
太好看了。
这是林安在末日的第二十三个小时里，第三次觉得“这个世界好不真实”。
但也可能是第四次。
因为他走路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毛茸茸的、不受控制地在动。
他伸手往后一摸。
摸到了一条尾巴。
一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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