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终于能动了。
我转身跑出院子,跑过那片被血浸透的地面,跑过门槛,我要去找人。
去找村长,找隔壁的婶子,找任何一个人来救娘亲。
我只知道娘亲只是在逗我,我只觉得娘亲还睁着眼睛,她一定还在等我回来,只要找到人帮忙,她就能站起来……
我跑过的每一扇门都敞着,每一间屋子都静得可怕。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村长面朝下倒在地上,手边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旱烟杆。
井台边上,每天早上给我塞饴糖的婶子靠在水桶旁,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眼睛也是睁着的。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我的腿在跑,可我越来越觉得跑不动了,从脚踝到膝盖,一点一点往上冻。
大家好像都睡着了……
我站在村子中央的石磨旁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还是那股闷热的风,卷着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像是蛇从枯叶上游过。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掐住了我的后颈,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个人说话了,声音沙哑而尖锐,像两块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

“居然还漏了一个。不过没关系,小丫头,很快就不疼了。”
他的手收紧,我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空气被一寸一寸地从肺里挤出去。
在我感受不到疼痛时,我感觉到了身体里的一个东西醒了。
比颈骨断裂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它被这只掐住我脖子的手惊醒了,而它很不高兴。
我的视野被一层猩红覆盖,所有的恐惧、悲伤、绝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一柄漆黑的镰刀从我的掌心里长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握住它。
它很重,又很轻,像是天生就该长在我的手里。
我不记得是我挥动了它,还是它挥动了我。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我拖着镰刀离开了村子。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
它说往那边走,我就往那边走。
它说这片林子里有东西在呼吸,我就走进那片林子。
后山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什么都看得见,每一只藏在灌木丛里的野兔,每一只栖在枝头的鸟,每一条盘在石缝里的蛇。
它们的心跳在我耳朵里是鼓声,它们的体温在我眼里是红光。
镰刀动了动,说饿了。
然后就是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站在后山的山顶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四月的晨光从山脊线上透过来,照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满身是血,没有一滴是我的。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林子,那里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没有。
我站了很久,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双手把我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从脑袋里扯出来,撕碎了,踩烂了,只剩下一地无法拼合的残片。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去了。
院子里一切如旧,娘亲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干了,在地面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昨天傍晚她做的那桌饭菜还在,碗碎了,她给我缝了一半的衣裳搭在门槛上,针还插在布料上,线头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竹篮倒在门口,蘑菇滚了一地,有些已经被踩烂了。
我在娘亲身旁坐了一整天。
从早晨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黄昏。
她没有醒,没有站起来,没有摸我的头,没有说“囡囡真能干”。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伸手去阖她的眼睛,手指碰到她的眼睑时,那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天黑之前,我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我的身后是娘亲,是塌了半间的屋子,是滚了满地的蘑菇和散落一地的饭菜。
我没有回头。
镰刀在我体内低语,说你还有我,说你不需要任何人,说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或者也许没有,总之我迈开了步子。
从那以后,大多数时间里我是不清醒的。
镰刀控制着一切,而它需要吃饭……
它用这个词来形容杀戮……
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我都只是低头看着身上的血液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睡醒后身上都沾着红,不知道为什么身边总是有些人躺着。
躺着……
我那时用这个词,因为我不知道“死”是什么。
或者我知道,但我不想承认。
好像只要不说出那个字,那些人就不是娘亲那样,不是“死”,只是“躺着”,总有一天会站起来,会拍拍身上的土,会回家去给自己的孩子做饭。
后来我连“后来”也记不清了。
那段日子在我的记忆里不是连续的,是一堆碎片。
有时是在雨里,有时是在废墟里,有时是在某片不知名的树林里。
镰刀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手上沾了多少血。
只记得偶尔从混沌中浮上来的时候,我会看到自己满身的红,然后发一会儿呆,然后又被拖下去。
就这样走啊,走啊……
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身后留下的永远是安静。
直到某一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巷子里,我缩在两堵墙的夹角间,浑身是血,一个穿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了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
而我再也没“睡去”过。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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