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瞻白一直在躲着千道流。
说是躲,其实在旁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没有在千道流来时离开,没有拒绝他带来的茶点,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八供奉安静地窝在沙发角落里,一切如常。
大概只有瞻白知道,她不再悄悄靠近他了。
从前千道流批文件的时候,她会在他不注意时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他执笔的手指,看他垂落的金发,看他蹙眉时轻轻叩击桌面的指节。
等到文件批到一半,她会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过绒毯,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腿边的地板上,把脑袋抵在他的小腿上。
可现在,她会强迫自己留在沙发上。
她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靠近他。
因为靠近他的时候,胸口那种闷闷的的钝痛就会加重,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孙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千道流给她准备的书很多,《大陆魂兽图鉴》《药草图谱》《斗罗大陆地理志》《魂力修炼基础》她翻遍了书架上的每一本,没有一本书告诉她“孙女”意味着什么。
她试过去问侍从,但刚开口侍从就被她的眼神吓跑了,但她不敢问千道流本人,对于其他供奉也并不熟悉。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舌尖上咀嚼,越嚼越觉得舌尖发苦。
她想,那一定是一种很重要、很亲密的关系,因为千道流提到小雪时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毫无保留的欢喜,而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那样的……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悲悯、有怜惜、有担忧,偶尔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没有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喜。
她是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怪物,是他出于某种她不明白的慈悲而收留的弃儿。
而小雪…………
这个事情慢慢在心里扎根,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上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举动都愚蠢至极,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千道流每天来看她,摸她的头,在她装睡时把她抱到床上,她以为这些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在她好像明白,那不过是一个慈悲的大供奉在照顾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
他在空闲时来,在忙碌时走,在摸她的头时大概和摸一只猫没有区别。
而千道流并没有发现瞻白的躲避。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够敏锐。
恰恰相反,作为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精确到了毫厘之间。
但瞻白的躲避太过于不显,她只是不再从沙发上滑下来,不再把脑袋抵在他腿上,不再在他批完文件时悄悄扯住他的衣角。
在他眼里,她只是睡得比平时多了一些,比平时更安静一些,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小孩子精力少,容易犯困罢了。
于是他照常处理供奉殿的事务,批阅边境送来的文书,来时确认瞻白的呼吸平稳,然后坐到书桌前批文件。
他以为她在睡,但实际上她醒着,听着他的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闻着他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气,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痕迹。
而某天夜里,她的武魂反噬发作了。
先是意识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刀刃与墙体摩擦发出的震颤。
震颤从大脑冲向整个身体,变成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从头顶一路向下蔓延,穿过脊椎,穿过五脏六腑,直抵指尖和脚尖。
寒流所到之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在骨髓里反复剐蹭……
瞻白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头,脑海里镰刀的声音越来越响,它在催促她,催促她做她唯一擅长的事---杀戮……
它渴望鲜血,渴望灵魂,渴望收割生命……
她压制它太久了,而今晚,它终于找到了反扑的机会。
瞻白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过绒毯,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她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赤裸的脚底踩在冰凉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让她觉得更加清醒,也更加混乱。
镰刀在她体内咆哮,但瞻白此刻却觉得比心脏的疼更加好受些。
她推开供奉殿顶层的铁门,走到了塔尖之下的平台上。
夜风冰冷,灌进她单薄的黑色长袍里,吹得袍角猎猎作响,吹得她的黑发像破碎的旗帜一样向身后飞扬。
她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握住冰凉的石栏杆,低头向下看去……
整座武魂城都在她脚下
灯火铺展开来,像是倒扣在地面上的另一片星空。
天使广场上的灯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远处的教皇殿穹顶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银辉。
这一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从第八层走到了更高的地方。
她曾经觉得第八层的露台已经够高了,高到足以让她纵身一跃就能结束一切。
可现在她站在供奉殿的最高处,才发现这里更高、更冷、更接近深渊,也更加接近那…光……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似的。
祂“跳下去吧……”
心底想起一个声音,清晰地传遍她的整个意识空间。
那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祂“反正……你这个罪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祂“你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祂“你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祂“你梦到过那些被你杀死的冤魂吗?!”
祂“不!你不知道,你是一个怪物,一个杀人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废物!”
祂“千道流收留你,不过是可怜你罢了,他有孙女,有家人,有他真正在乎的人。”
祂“你是什么?你是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一件破东西,是他消遣时摸摸头的玩物。”
祂“他高兴了来看看你,忙了就把你丢在一边。你以为你是特别的?”
瞻白清明的双眼渐渐变得混沌,腿向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平台边缘的石板上,再往前一寸就是悬空的深渊。
栏杆在她腰际的位置,只要她翻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想,也许它说得对。
她确实不该活着。
虽然她并没有记忆,但下意识和它说的话五一不再告诉她,她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不堪的人。
瞻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哪怕一个人在等她回来。
她唯一拥有的是千道流的手掌覆在头顶的温热,千道流把她从地上抱起的力度,千道流用羽翼为她挡住细雨时的金光。
可这些记忆,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是大供奉,他对谁都好。
千道流“瞻白。”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千道流,可瞻白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所有的不堪都会暴露在他的眼里。
瞻白“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救我吗?”
她轻声问道
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见。
千道流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是在她的心口刻下一刀……
风声灌满她的耳朵,远处天使广场上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瞻白轻轻地笑了,她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竟然真的以为会有一个人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笑自己明明只是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怪物,却妄想着成为谁的特别……
瞻白“你看,连你……都不要我……”
话音落下,她双手在栏杆顶端用力一撑,身体轻飘飘地向前倾去。
栏杆的冰凉从她掌心滑过……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发出呜呜的呼啸。
瞻白仰面朝天,看着塔尖上的天使神像在她的视野中迅速变小,看着千道流的身影渐渐消失……
好安静……
镰刀的咆哮消失了,反噬的剧痛消失了,胸口那闷闷的钝痛也消失了……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温柔……
骤然,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前炸开了
六只金色羽翼在夜空中完全展开,遮天蔽日,将她的身影笼罩在其下。
她坠入了光里……
千道流的双手从羽翼中伸出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
千道流的金色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拂过她的脸颊,那双永远从容的金色眼眸此刻盛满了担忧。
千道流“瞻白,活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哑,不像平日那样平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颤抖。
她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下巴剧烈地颤抖。
瞻白攥住千道流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他的衣服扯碎。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呜咽。
瞻白“……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剧烈颤抖的唇间挤出来,被泪水泡得变了调
瞻白“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我?你有孙女了……你不需要我了……我只是你捡回来的……玩物……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千道流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从两人相触的皮肤间溢出来,像是液态的阳光,温热而轻柔地包裹着她的全身。
他没有回答。
也许是因为他也不清楚。
这个从废墟里捡来的少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仅仅是他出于慈悲而收留的一个灵魂,而变成了他每天准时走向时心里那份不由自主的期待。
最后千道流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紧到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襟,紧到她的颤抖传递到他身上,变成他自己的颤抖。
作者感情线已经在加快了,我要不要把时间线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