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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随风而动!

第三章

梅园的风忽然静了。

温迟蹲在花苗前,手里还保持着握铲子的姿势,目光越过一株开得正盛的宫粉梅,落在那扇朱漆大门前。门口站着两个人——沈砚,她记得,两年前来过。另一个女人,她没有见过,却在看见的第一眼就怔住了。

那个女人太瘦了。黑色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她的头发很长,黑得没有一丝光泽,松松地拢在脑后。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唯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温迟一模一样。

又黑又亮,像是被水洗过的星星。

温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却听见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迟迟。”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沈蘅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沈砚不得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迟没有动。她蹲在原地,像一株刚刚栽下去的梅花苗,根系还没有扎稳,风一吹就要倒。可她稳稳地蹲在那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蘅。

赵叔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沈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侧身让开,低声说:“请进,老先生在楼上。”

沈蘅迈过门槛的那一步,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温鹤庭已经从二楼下来了。他没有走电梯,一级一级走下楼梯,手扶着栏杆,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他走到玄关的时候,正好看见沈蘅跨进门来。

两个人对视。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一眼里坍缩成了薄薄的一瞬。

“温伯伯。”沈蘅先开了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温鹤庭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伸出手,像是要去扶她,又像是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伸出手。那只手最终落在半空中,成了一个僵硬的、无所适从的姿态。

温正远和温正珩兄弟俩也听到了动静。温正远从偏厅出来,看到沈蘅的瞬间直接愣住了;温正珩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警惕。

客厅里的人都到齐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蹲在梅园里,隔着落地玻璃窗,看着这一切。

温迟看见爷爷红了眼眶,看见二叔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两圈,看见三叔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沈蘅面前,用一种温迟从未听过的语气问了一句:“你就是沈蘅?”

沈蘅点了点头。

“你在信里说你不在了。”温正珩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温迟听得出来,三叔在压着什么情绪,“你用‘绝笔’两个字。你知道我爸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吗?”

沈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大衣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温正珩还想说什么,温鹤庭抬手制止了他。

“先让她坐下。”温鹤庭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赵叔,倒杯热水来。”

沈蘅被扶着坐到了沙发上。她太瘦了,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沈砚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但始终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是温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梅园进来了,手上还沾着泥土,小裙子的膝盖上蹭了两块灰。她走到客厅的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沈蘅最先看见她。

那一瞬间,沈蘅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点燃。她挣扎着要从沙发上站起来,沈砚按住她的肩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不听,硬是站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地站着,伸出两只手。

“迟迟,”她说,声音颤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到妈妈这里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温迟。

温正远的眼眶已经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温正珩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温鹤庭坐在沈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温迟看着那个伸向她的怀抱。

那个怀抱太瘦了,瘦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那个怀抱隔了六年,隔了一封“绝笔”信,隔了生死不明的两千多个日夜,此刻就那样毫无保留地、卑微地、祈求地敞开着。

她没有扑过去。

温迟慢慢走进客厅,走到沈蘅面前,然后停下来。她仰起头看着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双眼睛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是不要我了。”温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保不住我。”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沈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拼命点头,点头,点头,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和委屈都点出来。

温迟伸出那只沾着泥土的小手,轻轻地、郑重地握住了沈蘅的手。

“那就不怪你。”她说。

沈蘅终于蹲了下来,将这个小小的、温热的孩子紧紧地抱进怀里。她哭出了声,不是隐忍的啜泣,而是压抑了六年的、汹涌的、溃堤一样的哭声。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温迟被她抱着,两只小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沈蘅的脖子。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拍着沈蘅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温鹤庭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耐心和温柔。

温正远终于没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温正珩别过了头。

赵叔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不停地擦眼睛。

温鹤庭始终没有动。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说——有心痛,有释然,有这些年所有的酸楚和等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深深的叹息。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沈蘅黑色的头发上,落在温迟鹅黄色的裙子上,落在母女俩紧紧交缠的手臂上。梅园的梅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这个沉甸甸的下午,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

没有人追问沈蘅这些年去了哪里,没有人追问那封“绝笔”信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至少,不在这一天追问。

这一天,温迟第一次叫了“妈妈”。

不是沈蘅要求的,不是任何人教她的。是在沈蘅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温迟凑在她耳边,轻轻地、像说一个秘密那样,叫了一声。

“妈妈。”

沈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精致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

温迟用拇指擦去沈蘅脸上的泪,动作生疏但极其认真。

“你不要再走了。”她说,“你要是再走,我就不找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但沈蘅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个六岁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给你一次机会,但你只有一次。

沈蘅紧紧地抓住温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走了。”她说,“妈妈再也不走了。”

那天傍晚,沈蘅在老宅住下了。

温鹤庭让人收拾了三楼朝南的客房,离温迟的房间只隔了一道走廊。沈砚没有留下,他把沈蘅送到之后,和温鹤庭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小时,然后独自离开了。

温迟不知道他们在书房里谈了什么。但她注意到,沈砚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更凝重了。

晚饭是赵叔亲自下厨做的。清粥小菜,照顾沈蘅的身体,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温迟坐在她旁边,吃相端正,一粒米都没有掉在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沉默的墙,但这道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晚上,温迟洗完澡,穿着白色的小睡裙站在沈蘅的客房门口。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沈蘅的声音沙沙的。

温迟推门进去。沈蘅半靠在床上,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素白的睡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苍白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这个夜晚都照亮。

“睡不着吗?”沈蘅轻声问。

温迟没有回答。她爬上床,爬到沈蘅身边,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像是有话要说。

沈蘅等了一会儿。

“你生我的气。”沈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让人心悸的平静。

“我没有生气。”温迟说,“我只是在想,你用了六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一定比我更难过。”

沈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温迟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沈蘅,神情严肃得像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你当年离开我,是怕有人伤害我。现在你回来,那个人不会再伤害我了吗?”

沈蘅的脸色变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梅园里,一阵风过,梅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而温迟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蘅不会回答了。

沈蘅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迟迟,有些事情,妈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温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从床上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蘅的脸上,照出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我等你。”温迟说,“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

门关上了。

沈蘅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温迟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盖好被子。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这一次写的不是“沈”,而是一个新的字。

她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她只是在描摹沈蘅眉心那道浅浅的疤痕的形状。

那道疤很旧了,旧得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但温迟看到了。她看到沈蘅左边太阳穴附近,有一小块皮肤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颜色略深,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者割过。

她还在沈蘅的手腕上看到了几道白色的细线,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问。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了记忆里,和她收进保险柜里的那些秘密放在一起。

总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在那之前——

她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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