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温迟比所有人都醒得早。
天还没有全亮,窗外的梅园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里。她穿着睡裙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沈蘅的房门关着。
温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右耳先凑上去,什么声音都没有。她顿了顿,换左耳——戴着助听器的那只——又贴上去。她听见了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像是用被子死死捂住了嘴,声音闷在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往外挤。
温迟站在门口没动。
她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沈蘅在生病。病得不轻。那种咳嗽声温迟在电视里听过——肺里发出的声音,深沉、黏滞,像是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她闭上眼睛,把这件事也存了起来。
早饭的时候,沈蘅没有下楼。赵叔端了粥和小菜上去,下来的时候冲温鹤庭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吃得不多。温鹤庭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温迟注意到他碗里的粥几乎没动。
"爷爷。"温迟忽然开口。
"嗯?"
"妈妈住多久?"
温鹤庭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小孙女,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身体不好,需要调养。暂时住在这里。"
温迟点了点头,继续喝粥。过了几秒,她又问:"她的病能好吗?"
这一次温鹤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放得很轻:"能。但是需要时间。"
温迟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温鹤庭:"那我来照顾她。"
温鹤庭愣了一下。温正远在旁边差点把牛奶喷出来:"你来照顾?小迟,你才六岁。"
"六岁可以洗碗。"温迟掰着手指头数,"可以端水,可以递药,可以陪她说话。我不做的事情就是做饭和开车。做饭有赵爷爷,开车有二叔。"
温正远张了张嘴,愣是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
温鹤庭却笑了。很久没有这样笑过,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有一种释然的暖意。"好,"他说,"那你负责陪她说话。别的事情,我们来做。"
温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接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那天上午,温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沈蘅的床边。
沈蘅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些,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温迟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绘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要给妈妈讲故事吗?"
"不是。"温迟翻开绘本,"我自己看。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我不吵你。"
沈蘅怔了一瞬。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温迟背对着她,把绘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读每一个字。她的背挺得很直,两个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是赵叔早上帮她梳的。
沈蘅的鼻子又酸了。
这孩子不是在陪她。这孩子是在用"不吵她"的方式,让自己留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知道沈蘅需要休息,但她不想走远,于是她选择了一种最安静的方式待着。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用她全部的心力,笨拙地学着照顾一个大人。
"迟迟,"沈蘅的声音沙沙的,"你过来。"
温迟合上绘本,把小凳子挪到床边,仰起脸看她。
沈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擦过那两根小辫子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妈妈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温迟想了想:"是关于你的事吗?"
"……是。"
"好。"
沈蘅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勇气。窗外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
"妈妈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那个房子比这个还大,里面住着很多人。但是妈妈最喜欢的地方是后院的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铺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温迟安静地听着。
"银杏树底下有一架秋千,是妈妈小时候爷爷——就是你外公——亲手做的。妈妈经常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能坐一整个下午。后来有一天,妈妈离开了那栋大房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离开?"
沈蘅的睫毛颤了颤:"因为妈妈做了一件家里不允许的事。"
"什么事?"
"爱上了一个人。"沈蘅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怀念,还有一种温迟现在还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个人是我的爸爸吗?"
沈蘅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温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沈蘅最终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是你的爸爸。"沈蘅睁开眼睛,看着温迟,"但是迟迟,妈妈不能告诉你他是谁。至少现在不能。你……你能接受吗?"
温迟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小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慢慢地攥紧又松开。
"我能接受。"她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是妈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把身体养好。"温迟伸出手,握住沈蘅冰凉的手指,两只小手合在一起,也只能包住沈蘅的手掌一半,"你养好了身体,才能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你要是病死了,我就永远不知道了。"
沈蘅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
她猛地将温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温迟的小脸被压在她瘦得硌人的锁骨上。温迟没有挣扎,她安安静静地任由沈蘅抱着,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沈蘅的后背。
"妈妈不死。"沈蘅的声音闷在温迟的头发里,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郑重,"妈妈答应你,妈妈不死。"
那天下午,沈蘅睡了一个很沉的觉。温迟没有离开,她把小凳子搬到了窗边,继续看她那本绘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温鹤庭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到书房,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沈砚,你姐姐的身体状况,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砚的声音传来:"温伯伯,电话里说不方便。我明天过来当面谈。"
温鹤庭挂断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片梅园。今年梅花开得格外早,才刚入冬,已经有几株早梅零零星星地绽了花苞。他想起了二十年前沈蘅第一次来温家的样子——穿着白裙子,头发散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里握着一枝红梅。
"温伯伯,我偷偷折的,你不要告诉管家。"
那姑娘永远是这样,永远带着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叛逆,永远笑得像冬天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后来那朵花被风雨打碎了。碎了很多年。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一具快要撑不住的身体,坐在他家的客房床上,抱着他的孙女说"妈妈不死"。
温鹤庭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赵叔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老先生的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梅树下,笑靥如花。
下一页,是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裹在鸦青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
赵叔把茶放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第三天,沈砚来了。
他直接进了温鹤庭的书房,两人关着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温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手里捧着一本更厚的书,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书房的方向飘一下。
沈蘅今天精神好了一些,下了楼,坐在温迟旁边。她穿着温鹤庭让人新买的米白色毛衣,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她看着温迟侧脸的线条,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里倒映着书页上的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胀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此刻就坐在她身边,温热地、真实地、呼吸着。
"妈妈。"温迟忽然抬头。
"嗯?"
"沈砚叔叔是来谈你的事吗?"
沈蘅的手指蜷了蜷:"……是。"
"谈完了你会走吗?"
沈蘅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一把抓住温迟的手,力道大得温迟微微皱了一下眉。"不会,"沈蘅说,声音急促而笃定,"妈妈不走。"
温迟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就好。"她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蘅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温迟在害怕。这个看似冷静、早慧、什么都能承受的孩子,其实一直在害怕。她害怕沈蘅像六年前一样,毫无预兆地消失。
所以她要用不断确认的方式,一遍一遍地确认沈蘅还在。
沈蘅把温迟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迟迟,妈妈给你一个承诺。"沈蘅的声音贴着温迟的耳朵,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以后每一天,你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能看到妈妈。除非妈妈死了。"
温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会死。"她说。
"嗯。妈妈答应你。"
书房的门在这时候打开了。沈砚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他看见沙发上靠在一起的母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对沈蘅说的:"姐,温伯伯同意你留下。但是老家那边……我会处理。"
沈蘅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沈砚又看向温迟。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看这个孩子,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更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小迟,"沈砚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妈妈在你这里,麻烦你照顾她了。"
温迟看着面前这个面容英俊却满眼疲惫的年轻男人,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也是保护妈妈的人吗?"她问。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温迟伸出小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大人安慰小孩那样。"那你辛苦了。"她说。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冲温鹤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老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落地玻璃窗,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女孩又坐回了沈蘅身边,把脑袋靠在沈蘅的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砚转过头,快步走向停在院外的车。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抖动。
他的姐姐,被那个人折磨了十几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内脏受损,随时可能倒下。她拼了命逃出来,拼了命回到温家,拼了命去见那个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而那个人,到现在还在找她。
沈砚抬起头来,眼底泛红。
他发动了车子。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把沈蘅抢走。任何人。
温家老宅里,温迟靠在沈蘅肩上,翻到了绘本的最后一页。画面上是一只小鸟飞出笼子,飞向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树林。
温迟看了很久,然后把绘本合上。
"妈妈,"她轻声说,"以后我保护你。"
沈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侧过头,吻了吻温迟的发顶。
"好。"她说。
窗外,梅园的第一朵早梅开了。薄薄的、粉白的花瓣在冷风中微微颤动,颤巍巍地,却开得无比坚定。
就像这个六岁的孩子许下的承诺。
轻得像风。
硬得像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