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迟四岁那年,温正远当真买下了一家助听器公司。
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温鹤庭正在教温迟下围棋。温迟执白,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温鹤庭从不催她,甚至觉得她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儿,比三个儿子都强。
“爸,谈妥了。”温正远打电话来,语气轻快得像买了一件衣服,“瑞典的牌子,技术全球领先。我把整个亚太区的业务都收了,以后小迟要什么型号都行,研发团队也能根据她的情况做定制。”
温鹤庭“嗯”了一声,落下一枚黑子。
温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她的左耳听力虽然受损,右耳却异常灵敏,电话里温正远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二叔又乱花钱了。”她说完,低头继续看棋盘。
温鹤庭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老三温正珩,明明是个四岁的小丫头,偏生一副老成的做派。
温正远当天下午就飞回了京城,带着瑞典团队的首席听力学专家。专家给温迟做了一套全面的听力评估,得出结论:左耳属于中度传导性听力损失,佩戴骨传导助听器后,可以达到接近正常人的听力水平。
“但我不建议全天佩戴。”专家通过翻译说道,“在日常生活中,她完全可以用右耳代偿。只有在特定场合,比如课堂、会议、嘈杂环境,才需要借助设备。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大脑已经建立了非常高效的听觉补偿机制。”
温正远听完,皱了皱眉:“你就告诉我,能不能完全治好。”
“二叔。”温迟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治不好的。但是我习惯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正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这人平时最没正形,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温迟很少在二叔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小迟,”温正远说,“你跟二叔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左耳听不见的?”
温迟想了想:“我一直都知道。”
“什么意思?”
“就是……”温迟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一个四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解释,“右边比左边听到的多。右边是满满的声音,左边是少少的。从最开始就是这样。”
从最开始就是这样。
温正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孩子在娘胎里就受了亏,出生四十天就被丢在雨夜里,左耳的损伤很可能就是那场雨造成的。而她用“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来形容这件事,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二叔,”温迟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眼睛红了。”
温正远一把将她抱起来,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声音闷闷的:“没有,二叔没哭。二叔就是……觉得你太懂事了。”
“三叔说,懂事不是坏事。”
“你三叔那个人,”温正远哼了一声,“他自己都不懂事,还好意思说你。”
温迟趴在他肩头,偷偷笑了。
那天晚上,温正远破天荒地给温正珩打了个电话。
“老三,你说小迟这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我四岁的时候在干嘛?在泥巴地里打滚。她呢?她在安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是温迟。”温正珩的声音淡淡的,“她从生下来就不是普通孩子。”
“你说她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温正珩似乎笑了一下,“以后她会比我们所有人都强。等着看吧。”
助听器最终还是做了。瑞典团队根据温迟的耳廓结构定制了一款小巧的骨传导设备,米白色,戴在耳朵上几乎看不出来。温迟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听见了左耳传来的声音。
不是那种闷闷的、隔了一层的声音,而是清晰的、立体的、与右耳完全一致的声音。风穿过梅树枝丫的簌簌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厨房里赵叔在哼的老调子——这些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温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摘下助听器,放回了盒子里。
“怎么了?”温正远紧张地问,“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温迟把盒子合上,放到一边,“但是二叔,如果我习惯了两只耳朵都听得见,以后没有这个的时候,我会更难受的。”
温正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迟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右边的声音已经够用了。这个……留着上课用吧。”
温正远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三弟温正珩说过的那句话——“这丫头,以后不得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聪明,不是早慧。是这个孩子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醒,一种对自我处境的透彻认知,一种不被舒适所驯化的倔强。她才四岁,就已经知道什么叫“依赖”,什么叫“如果习惯了更好的东西,失去的时候会更疼”。
她选择不去习惯。
温正远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温鹤庭。老爷子听完,端在手里的茶杯半天没放下。
“她像她妈。”温鹤庭终于说了一句。
“像沈蘅?”
“沈蘅也是这样的人。”温鹤庭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梅园上,语气里有温迟从未听过的柔软,“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哪怕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梅园的梅花落了又开。温迟五岁了。
五岁这一年,温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温正珩的未婚妻林知意第一次登门。林知意是林家的小女儿,温正珩的大学同学,两人订婚两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她是个温柔知性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所有人见了都觉得好。
唯独温迟。
她不是不喜欢林知意。恰恰相反,她对林知意很礼貌,见面会喊“阿姨”,一起吃饭会帮忙递纸巾,临走会说“路上小心”。一切都妥帖、得体、无懈可击。
但温正珩看得出来,这孩子在观察林知意。
不是那种小孩子好奇的观察,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式的打量。好像她不是在认识一个人,而是在审核一个人。
那天送走林知意后,温正珩在梅园找到了温迟。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捡落花,一片一片地码整齐,放进一个小篮子里。
“你不喜欢她?”温正珩开门见山。
温迟头都没抬:“我没有不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她?”
温迟终于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她想了想,说:“三叔,你喜欢她什么?”
温正珩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一个五岁的孩子问他喜欢一个人什么,这问题放在任何语境下都显得荒谬。但问的人是温迟,他不得不认真回答。
“她温柔,善良,懂事,跟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处得来。”温正珩说,“而且她很喜欢你。”
温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还有呢?”她问。
温正珩皱眉:“还有什么?”
温迟把最后一瓣梅花放进篮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温正珩面前,仰起脸来看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三叔,你说的这些都是她的好。”温迟说,“但是你没有一个理由,是说‘因为她是她’。”
温正珩愣在原地。
“你是因为她很好所以喜欢她,”温迟拎着她的小花篮,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她是你心里那个人所以喜欢她。”
温正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沿着梅园小径越走越远。暮色四合,晚风卷起地上的梅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五岁的孩子,凭什么说这种话。
温迟五岁半的时候,温鹤庭终于拆开了沈砚送来的那封信。
那天是沈蘅的生日。温鹤庭记得这个日子,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在书房里独自坐到深夜。但今年不同,今年温迟陪着他。小丫头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怀里抱着一本比她还大的画册,安安静静地翻看。
温鹤庭从保险柜里取出那封信,拆开。信纸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是多年前就写好的。沈蘅的字迹清秀而有力,一如她这个人。
“温伯伯:”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或者还在,但已经没有办法亲自来看您。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请您不要难过。”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事,就是当年没有听您的话,执意要走。最大的幸事,也是因为走了,才有了迟迟。”
“迟迟的父亲是谁,我不能告诉您。不是我不信任您,而是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迟迟就越安全。请您原谅我的自私。”
“迟迟是我用命换来的孩子。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医生就说我身体撑不到足月。我硬撑了三十八周,每天躺在床上,不敢动,不敢咳嗽,不敢打喷嚏,生怕哪一下就把她弄丢了。”
“她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六两,哭声响亮得不像一个早产儿。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这一生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把她送给您,不是因为我不要她了。是因为我要不起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份,我身后的那些人——我不能再把她留在身边。她跟着我,不会安全。”
“温伯伯,我求您一件事。不要让她知道我的事,至少在她成年之前。让她安安稳稳地长大,做温家的大小姐,被所有人宠爱。让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沈蘅的人,让她不用背负任何不属于她的重量。”
“如果有一天,她问起我,您就告诉她:她的妈妈很爱她,很爱很爱。但是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不能再回来了。”
“就这样告诉她。不要让她知道真相。”
“沈蘅 绝笔”
信的最后一行字有些歪斜,像是写到中途力气已经不够了。纸面上有几处水渍,不知是泪痕还是别的什么。
温鹤庭把信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爷爷。”温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鹤庭转过头,发现温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画册,正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
“是妈妈写的吗?”温迟问。
温鹤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迟没有追问,没有哭,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扑过来要答案。她只是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温鹤庭身边,轻轻地、郑重地把两只小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爷爷,”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个绒毛落在心尖上,“你不要哭。妈妈不在了,我替她照顾你。”
温鹤庭终于没能忍住,将这个小小的孩子紧紧揽进怀里。他的泪落在她细软的头发上,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窗外,梅园的风吹了一整夜。
那封信被温鹤庭重新锁进了保险柜。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温迟回到自己房间后,并没有睡觉。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写写画画。
她在写一个字。
沈。
沈蘅的沈。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始终悬在她命运之上的女人,在这天夜里,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她的妈妈不是“走了”,她的妈妈是“用命换来”她的。
温迟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我不问你是谁。但是我会找到答案的。”
“等我长大了,我会找到所有答案。”
那个夜晚之后,温迟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依然是那个安安静静、乖巧懂事、让温家上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宠爱的小丫头。她依然叫温鹤庭“爷爷”,叫温正珩“三叔”,在梅园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但温鹤庭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那天起,温迟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她妈妈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再问过。
她把它收起来了。收在一个五岁半的孩子不该有的、沉甸甸的沉默里。
就像她把那枚骨传导助听器收起来一样。不是不需要,而是选择了不需要。
温鹤庭有时候看着她,会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倔强。她太早就学会了克制,太早就懂得了隐忍,太早就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后面。
他想起沈蘅信里的话——“让她安安稳稳地长大,做温家的大小姐,被所有人宠爱。”
可是沈蘅啊,你可知道,你的女儿天生就不是那种可以被宠成温室花朵的孩子。
她是温迟。
她是你的女儿。
她是那个在雨夜里不哭不闹、睁开眼就安静看着这个世界的人。
梅园的梅花又落了。
温迟六岁那年春天,温家老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砚再次登门。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一个穿着黑色大衣、面容清瘦苍白的女人。她的眉眼与温迟有七分相似,但比温迟更柔和,眼角有细纹,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散架。
她站在温家大宅的门前,仰头看着这座她二十年前曾经来过的老宅子,眼眶渐渐地红了。
温鹤庭站在二楼的窗前,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是沈蘅。
她没有死。
她回来了。
而此刻,温迟正在梅园里,蹲在地上,用一只小铲子种一棵新来的梅花苗。她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来,隔着重重花影,看见了那个黑衣女人的身影。
她的手顿住了。
铲子从指间滑落,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声响。
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生死未卜的传说——六岁的温迟,第一次看见了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