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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一)

坑哥的崽

第二天早上,沈暮辞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四十。他昨晚翻来覆去地想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满脑子都是“明天下午到”这四个字,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在脑子里播了不知道多少遍。

敲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沈晚棠的声音:“哥!哥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暮辞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豆浆油条,另一个里面是——沈暮辞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束花。

“你一大早发什么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晚棠挤进门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把那束花插进一个空水杯里,然后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哥,你昨晚跟顾衍舟发短信了?”

沈暮辞正要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微信了。”沈晚棠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举到沈暮辞面前。

沈暮辞眯着眼看过去——

【顾衍舟:你哥哥的工作室地址是XX路18号文创园B栋503对吗?】

【沈晚棠:啊?你怎么知道的?】

【顾衍舟:你哥哥告诉我的。】

【沈晚棠:???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顾衍舟:昨天。】

沈暮辞看着这段对话,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人。

用自己的手机号给他发短信问地址,同时用另一个微信号给沈晚棠发消息确认地址。一边走阳关道,一边过独木桥,哪条路都不放过。

“哥,”沈晚棠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到底在跟他聊什么?他为什么要你的工作室地址?”

沈暮辞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他说要送点东西过来。”

“送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给他地址了?!”

“他说是工作室用得上的。”

沈晚棠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带着八卦意味的审视。

“哥,”她的声音压低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暮辞端着水杯的手稳如磐石:“你想多了。他是你相亲对象,对我能有什么意思?”

“那可不一定。”沈晚棠靠在餐桌边上,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他跟你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没有。”

“他有没有一直盯着你看?”

“没有。”

“他有没有找借口碰你的手?”

“没有。”

“他有没有——”

“沈晚棠。”沈暮辞放下水杯,正色看着她,“他是你的相亲对象。你在怀疑他对你哥有意思,这正常吗?”

沈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了想,觉得沈暮辞说得有道理——顾衍舟是她的相亲对象,两个人吃了两次饭,每次都很正常,对方表现得体、礼貌、恰到好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对她哥有什么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兴趣。

也许真的只是想送点东西。

也许是为了讨好沈家,所以才对沈家二少爷示好。

也许是她想多了。

“好吧。”沈晚棠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他下午要来?”

“嗯。”

“那我要不要来?”

沈暮辞想了想——如果沈晚棠来了,场面会变成三个人。顾衍舟是她的相亲对象,她是顾衍舟的相亲对象,而他沈暮辞是她的哥哥。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喝茶、看顾衍舟送来的“工作室用得上的东西”。

正常的社交场面。

不尴尬。

不紧张。

不需要他一个人面对顾衍舟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你一起来。”他说。

“好。”沈晚棠又咬了一口油条,“我下午没课,正好来看看你工作室长什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沈暮辞点了点头,走进洗手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明显了,嘴唇干得起皮。他用水把头发压了压,又用手把嘴唇上的死皮搓掉,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好了一点。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把毛巾挂回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又不是去相亲,收拾什么收拾。”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沈暮辞坐在工作室的工位上,面前是一行写了一半的代码,光标在第23行闪烁。

他已经在这行代码上卡了四十分钟了。

不是代码难写——是一个很简单的角色跑步时的呼吸动画 blending,他写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写。但他就是写不下去,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门口。

B栋503。

文创园B栋五楼,503室。

门是普通的白色木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暮辞游戏工作室”几个字,是陆辞远用工作室的打印机打的,墨盒快没墨了,字迹有点模糊,S和O之间有一个小白点。

那个人会推门进来。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强行写了三行代码。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陆辞远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平时你写代码的时候不是喜欢哼歌吗?”

“不想哼。”

“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盯着门口看什么?”

沈暮辞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陆辞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白色木门,又看了沈暮辞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两点十五分,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不轻不重、节奏均匀的三下——“咚、咚、咚”。

沈暮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陆辞远站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沈暮辞看到陆辞远的表情变化——从“普通好奇”变成了“略微震惊”,又从“略微震惊”变成了“努力保持镇定”。

“您好,请问找谁?”陆辞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沈暮辞沈先生在吗?”

那个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空房间里回响。

沈暮辞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工位上,背对着门口,盯着屏幕上那行写了四十分钟都没写完的代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沈暮辞!”陆辞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求救信号,“有人找你!”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转动椅子,转过身来。

顾衍舟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有穿西装。

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只简约的腕表。深色的牛仔裤,黑色的休闲鞋。头发比前几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垂着,衬得整张脸柔和了不少。

和之前在望月楼看到的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顾衍舟判若两人。

更年轻,更放松,更像一个会出现在文创园而不是高档写字楼的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

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在工作室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

那双眼睛落在沈暮辞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

然后顾衍舟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先生,下午好。”

沈暮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面前站定。

一米七对一米九。

他仰头看着对方,目光平静,语气正常:“顾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顾衍舟侧了侧身,露出身后地上的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大概一个鞋盒的大小,棕色的瓦楞纸,没有Logo,没有标签,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

但沈暮辞知道这不是快递。

因为快递不会由顾氏集团的副总裁亲自送货。

“这是什么?”沈暮辞问。

“打开看看。”

沈暮辞蹲下来,撕开透明胶带,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层白色的泡沫纸,他掀开泡沫纸,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鞋盒。

白色的鞋盒,上面没有任何Logo,但材质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鞋盒——纸板厚实,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盒盖上是烫金的字母,但不是任何已知的运动品牌。

沈暮辞打开鞋盒。

白色的防尘纸下面,是一双鞋。

白色的鞋身,银灰色的线条,鞋底是半透明的深蓝色,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泽。鞋舌内侧绣着一行小字——“001/50”。

50双中的第一双。

限量五十双。

沈暮辞的手微微发抖。

他认识这双鞋。

不是“知道”这双鞋,而是在网上看过它的图片、读过它的测评、蹲过它的发售页面——然后看到售价的时候默默地关掉了浏览器。

全球限量五十双,每一双都是手工制作,鞋面的皮革是意大利进口的,鞋底的材料是某家科技公司专门为这个系列研发的复合材质,据说缓震效果是普通运动鞋的三倍。

价格——沈暮辞不想回忆价格。

因为这双鞋的价格,是他工作室半年的租金。

他抬起头,看着顾衍舟。

“这是什么意思?”

顾衍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他看着沈暮辞蹲在地上捧着鞋盒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见面礼。”

“太贵重了。”沈暮辞把鞋盒盖上,站起来,“我不能收。”

“你没听我说完。”顾衍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不是送的,是交易的筹码。”

沈暮辞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交易?”

顾衍舟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沈暮辞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工位旁边、正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陆辞远,又看了一眼从茶水间探出半个头来的美术小姐姐。

“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顾衍舟说。

沈暮辞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工作室角落里的一个小会议室——其实不是会议室,是一个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有一张圆桌和三把椅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和游戏角色设计草图。

他推开门,走进去。

顾衍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玻璃隔断是透明的,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里面的人也能看到外面。但隔音效果还行,只要不大声说话,外面听不到。

沈暮辞在圆桌的一侧坐下,顾衍舟在他对面坐下。

圆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沈暮辞能清楚地看到顾衍舟睫毛的弧度——很浓密,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说吧。”沈暮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交易?”

顾衍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看着沈暮辞,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会议室的冷白光线下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宝石,不冷,不锐利,就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对面的人。

“沈先生,”顾衍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太方便让外面听到的话,“接过吻吗?”

沈暮辞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不是“短路”那种空白,而是“整个系统崩溃”那种空白——所有的思考、反应、语言功能全部停止,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睁着,盯着对面那张过于好看的脸。

他以为他听错了。

“什么?”他问。

“接过吻吗?”顾衍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一样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了吗”。

沈暮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确定了一件事——他没有听错,这个人真的问了他“接过吻吗”。

这个人,他妹妹的相亲对象,顾氏集团的副总裁,商界公认的“活阎王”,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坐在他的工作室的会议室里,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问他:“接过吻吗?”

沈暮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那种“害羞”的白眼,不是“不知所措”的白眼,而是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白眼。

“顾先生,”他的声音带了一点讽刺的调子,“你是我妹妹的相亲对象。你问我这个问题,合适吗?”

顾衍舟没有被这个白眼影响,也没有被这句话刺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那个弧度甚至还加深了一点点。

“你妹妹有男朋友。”顾衍舟说。

沈暮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告诉你了?”

“不用她告诉我。”顾衍舟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亮了,我看到了一个备注名为‘宝宝’的联系人发的消息。”

沈暮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你为什么还——”

“还继续相亲?”顾衍舟接过他的话,“因为我对她没兴趣。”

沈暮辞愣住了。

“你对她没兴趣,那你还——”

“还约她吃饭?还点她爱吃的菜?还给她夹菜?”顾衍舟的目光落在沈暮辞的脸上,不躲不闪,“因为那些不是做给她看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沈暮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暮辞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个‘沈晚棠’是我。”

顾衍舟没有否认。

“你走进包厢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和你一年前在行业峰会上从第三排站起来去洗手间时一模一样——左肩比右肩高一点。”他说,“坐下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把右手搭在左手上面。紧张的时候,你的睫毛会快速地颤三下,然后用舌头舔一下下嘴唇再抿住。”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沈暮辞的睫毛移到他的嘴唇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你伪装得很好,裙子、假发、妆容,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但有些东西是伪装不了的。”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

他应该生气的。

被一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观察、记录、分析——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微表情,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是侵犯隐私。

这是不尊重。

这是——过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做同样的事。

他也在看顾衍舟的每一个细节——穿什么颜色的衬衫,用什么手势端茶杯,说话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他也在记。

他也记得。

所以他们扯平了。

沈暮辞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人。

“所以呢?”他说,“你拆穿我了,然后呢?你要去跟沈家说沈暮辞假扮沈晚棠来相亲?还是你要跟顾家说这门婚事作废?”

“都不是。”顾衍舟说。

“那是什么?”

顾衍舟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到了桌上。他稍微前倾了一下身体,距离拉近了一些,沈暮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古龙水,而是一种很清淡的、带着木质和柑橘调的气息,像深秋的森林里刚剥开一只柚子的味道。

“我换一种说法。”顾衍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只给沈暮辞一个人听的,“沈先生,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顾衍舟从椅子旁边拿起那个白色鞋盒,放在桌上,推到沈暮辞面前。

“这双鞋,全球限量五十双,这是第一双。市价大概是你工作室两年的租金。”

沈暮辞看了一眼鞋盒,又看了一眼顾衍舟。

“你要我用什么换?”

“接吻。”

沈暮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次。”顾衍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价,“每次五分钟以上,舌吻。五次之后,这双鞋就是你的。”

沈暮辞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又翻了一个白眼。

这次的白眼比刚才那个大了至少一倍,翻到眼球只剩下眼白的那种程度。

“顾衍舟,”他没有叫“顾先生”,直接叫了全名,声音带着明显的讽刺和一丝压不住的恼火,“你是不是有病?”

顾衍舟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也没有任何尴尬或退让的迹象。他靠在椅背上,姿态依然随意,目光依然安静地落在沈暮辞的脸上。

“你可以拒绝。”他说,“鞋我还是会留下,算送的。但交易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暮辞看了一眼桌上的鞋盒。

全球限量五十双。

第一双。

他工作室两年的租金。

他做游戏三年了,从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写代码开始,到现在有了一个三人的小团队,每个月还要靠接外包来补贴工作室的运营。他的游戏还没有赚到钱,投资人的钱还没有到账,Demo下周五就要交了,但交完之后能不能拿到投资还是未知数。

这双鞋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他做梦想过。他在网上看过这双鞋的每一张图片,读过每一篇测评,看过每一个开箱视频。他知道这双鞋的鞋面用的是意大利什么地区产的什么品种的牛皮,知道鞋底的材料最初是为航天服研发的,知道全世界只有五十个人能拥有它。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摸不到这双鞋。

现在它就在他面前,白色的鞋盒,烫金的字母,打开盒子就能看到那双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防尘纸下面,等着被人穿上。

“五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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