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看。
又走了五十米,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一条新短信。
【那你工作室的地址。】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认输了。
【沈暮辞:XX路18号文创园B栋503。不用送吃的,我工作室没有微波炉。】
发完之后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黄色的、褐色的、半黄半绿的,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衍舟是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的?
第一次收到“鞋不错”的时候,他以为那个人是从沈晚棠那里拿到的——但沈晚棠说他没给过。
后来他删微信、拉黑短信之后,那个人又能发新消息——这说明那个人换了一个号码,但这个新号码不是“新”的,而是另一个他能联系到沈暮辞的号码。
顾衍舟手里,有不只一个沈暮辞的联系方式。
手机号、微信号——也许还有更多。
这个人,在沈暮辞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他的信息收集得很完整了。
不是最近才开始收集的。
是从一年前——不,也许更早——就开始收集了。
沈暮辞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虫。每一根丝线都细得看不见,但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动不了的时候,网已经织好了,蜘蛛已经走到了你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代码还要写,Demo还要交,妹妹的婚约还要解决。
至于顾衍舟要送什么来——
到时候再说。
反正他已经说了,不用送吃的。
那个人应该不会送吃的吧?
应该不会。
沈暮辞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推开工作室所在写字楼的玻璃门,踩着楼梯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继续爬。
爬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忍不住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知道了。送点工作室用得上的。】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脚步停在了四楼拐角。
工作室用得上的。
什么意思?
顾衍舟怎么知道他的工作室缺什么?
他从来没跟那个人说过工作室缺什么——别说缺什么了,他连工作室的存在都没怎么提过,只在昨天的饭桌上说过“我们在做独立游戏”,仅此而已。
那这个人凭什么说“送点工作室用得上的”?
除非——那个人做了功课。
在见他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他的工作室、他的项目、他的需求。
一个做地产和金融的集团副总裁,去了解一个独立游戏工作室的运营需求。
为了什么?
为了合作?
为了投资?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暮辞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五楼的防火门,走进了工作室。
陆辞远还在工位上敲代码,看到沈暮辞回来,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了吗?”
“改主意了。”沈暮辞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今天把动画搞定。”
陆辞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UI。
沈暮辞打开角色动画的文件,开始看美术那边给的资源——跑、跳、蹲、爬、滑铲、受伤、死亡,一共十几套动画,每套动画有几十帧,每一帧都需要在引擎里设置碰撞箱、伤害箱、位移帧率。
工作量不小。
但至少比想“顾衍舟要送什么”简单。
他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了一个歌单。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代码一行一行地涌现,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打什么。
动画状态机——Idle、Move、Jump、Fall、Land。
过渡条件——速度大于0.1时从Idle切换到Move,速度小于0.05时从Move切换回Idle,IsGrounded为false时切换到Jump或者Fall——
他写了大概两个小时,把基础的状态机搭好了。
测试了一下——灰色小人站在空白的场景里,按WASD,小人从静止切换到走路,脚步动画和移动速度同步,看起来很正常。
按空格,小人从走路切换到起跳,升到最高点切换到下落,落地切换到落地缓冲,然后回到Idle。
完美。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动画搞定了大半,明天再花半天时间把细节调一调,就能提交给陆辞远做整合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
没有新消息。
顾衍舟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回复那条关于“工作室用得上的”的短信,也没有再发新的来。
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但沈暮辞知道那个人没有消失。
那个人只是在等。
等他把问题想清楚,等他做出选择,等他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像一个猎人,不动声色地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沈暮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文创园的楼下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滑板,有人坐在台阶上喝咖啡,有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生笑得很开心,男生低头看着她的脸,眼睛里全是她。
沈暮辞看着那对情侣,看着他们走过广场,消失在转角。
他突然想起沈晚棠说的那句话。
“我想跟他在一起,想跟他结婚,想跟他过一辈子。”
她也这样看着她的男朋友吗?
也这样笑吗?
也这样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开心”如果嫁给了别人吗?
沈暮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沈晚棠很幸运。
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她,两个人想在一起,想结婚,想过一辈子。
简单,直接,没有弯弯绕绕。
不像他。
他连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都搞不清楚,更别说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他了。
“沈暮辞。”
陆辞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那个动画,跳跃的过渡是不是有点问题?我看你测试的时候,落地缓冲的帧数好像多了几帧,看起来有点拖。”
沈暮辞走回工位,坐下来,重新测试了一遍。
落地缓冲确实多了两帧,看起来像小人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
他调整了动画过渡的时间,从0.2秒改到0.15秒,再测试。
好了。
“谢了。”他说。
“不客气。”陆辞远头都没抬,“你今天效率挺高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沈暮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好事?
收到顾衍舟的短信算好事吗?
不算。
但也不算坏事。
就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后背发凉、耳根发烫的,介于好和坏之间的,说不清楚的事情。
“没有。”他说。
陆辞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沈暮辞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写代码。
但这次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写不出来,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顾衍舟会送什么来?
送什么?
什么时候送?
送到工作室的时候,他会在吗?
那个人会亲自来吗?
还是会让人送来?
如果亲自来——
沈暮辞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今天的代码就写不完了。
他又写了一小时,把角色动画的剩余部分全部完成,测试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文件提交到了项目的共享仓库。
提交备注写的是:“角色动画完成,待整合测试。”
发完之后他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
陆辞远还在写代码,没有抬头:“走了?”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沈暮辞走出工作室,下了五层楼梯,走出写字楼的大门。
傍晚的阳光把文创园的小广场染成了橘红色,滑板的人走了,喝咖啡的人也走了,只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锐而清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秋天傍晚的空气——干燥的,微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看着短信列表里那个“未知发件人”的分类,看着那条“知道了。送点工作室用得上的”的消息。
他应该问清楚要送什么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如果问了,就等于默认了“你可以送”。
而他现在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顾衍舟进入他的工作室——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他的地盘。
一个没有穿女装、没有扮演任何人、只是“沈暮辞”的地盘。
如果那个人来了,站在他每天写代码的工位旁边,看着他的屏幕,看着他的键盘,看着他贴在显示器边缘的便利贴——“Demo deadline 10/05”——那意味着什么?
沈暮辞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来。
因为那个人从不拖延。
从“鞋不错”到“下次一起来”到“清蒸”到“那你工作室的地址”——每一句话,都像一枚精准的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但步步紧逼。
沈暮辞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那种混杂着金属、灰尘和橡胶的气味,干燥而冰冷。
他看着隧道深处那个逐渐放大的光点,看着它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列呼啸而来的列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
沈暮辞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厢,像是一部黑白电影的胶片,一格一格地向前滚动。
沈暮辞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玻璃上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灰色的连帽卫衣敞开着,领口有点歪,头发被秋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有点干。
但嘴角是平的。
不笑。
不苦。
就是平的。
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好像明天不会收到顾衍舟送来的东西。
好像后天不会再去望月楼。
好像那些短信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一年前在行业峰会上,他没有坐在第三排,没有盯着台上那个人看了四十分钟,没有在心里想过“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沈暮辞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疾驰,风声从车窗外灌进来,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发出的低沉呜咽。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一年前的行业峰会,他在第三排坐了四十分钟,盯着台上的顾衍舟看了四十分钟。但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会议结束后,他在停车场遇到了顾衍舟。
不是“遇到”,是他在停车场等车的时候,顾衍舟从电梯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顾衍舟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不到半秒钟。
沈暮辞当时以为那只是随意的、无意识的扫视——停车场里这么多人,顾衍舟不可能注意到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
但现在他回想起来,觉得那一瞥的轨迹,好像停留在了他身上。
不是路过,而是经过。
不是扫过,而是看过。
沈暮辞睁开眼,列车刚好到站。
他站起来,走下车厢,刷卡出站,走进夜色中。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像镀了一层金,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暮辞走在落叶上,鞋底和枯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密码,只有大地能听懂。
他走到公寓楼下,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进楼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墙面反射出他的影子——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灰色连帽卫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自己说:“你看你,在干什么啊。”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打开家门,走进玄关,换鞋。
低头的时候,他看到鞋柜里那双白色球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鞋带系着蝴蝶结,完好如初,没有被剪开,没有被解开,就那样静静地躺着。
沈暮辞看了那双鞋一眼,关上了鞋柜门。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到沥水架上。
然后他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很多消息——工作室群的消息,陆辞远单独发的消息,几个朋友发的消息,还有沈晚棠发的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
【沈晚棠:哥你千万别跟他说我有男朋友的事!!!千万千万千万!!!】
沈暮辞回了一个字:
【沈暮辞:嗯。】
然后他退出微信,打开短信。
未知发件人。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
“知道了。送点工作室用得上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
【沈暮辞:谢谢。】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他没有撤回。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已发送”字样,看着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他原本清净的世界。
手机震了一下。
新消息。
【不客气。明天下午到。】
沈暮辞盯着“明天下午”四个字,心跳猛地加速了。
明天下午。
那个人要来。
亲自来。
沈暮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吊灯的黑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
工作室。
他会在。
他不会逃。
因为他是沈暮辞。
一个独立游戏开发者,一个工作室的创始人,一个替妹妹相亲结果把自己搭进去的笨蛋。
但至少——他不逃。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明天下午到。”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需要睡觉。
因为明天下午,有一个不该来的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