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每次五分钟。”沈暮辞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舌吻。”
“对。”
“地点我定。”
“可以。”
“时间我定。”
“可以。”
“不允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可以。”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顾衍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嘴角弯起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不是之前那种似有若无的弧度,而是切切实实地弯了起来,眉眼间的线条全部舒展开来,像冬天的冰面被春风吹裂,露出底下温热的、流动的什么。
他没有握沈暮辞的手。
“先付定金。”他说。
沈暮辞还没来得及反应,顾衍舟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圆桌,走到他面前。
一米九的身高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仰头才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顾衍舟弯下腰。
一只手撑在沈暮辞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他的下巴。
手指的温度比沈暮辞想象的要高,指尖微微发烫,像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样。
沈暮辞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怕。
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顾衍舟的脸越来越近,近到沈暮辞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顾衍舟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
是深入的、带着侵略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吻。
舌尖撬开他的嘴唇,探入口腔的那一瞬间,沈暮辞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重启键——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抵抗、所有的“他是我死对头”“他是我妹妹的相亲对象”“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以”,全部被格式化了,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温度。
顾衍舟嘴唇的温度,舌尖的温度,手指扣在他下巴上的温度。
还有心跳。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也许两个人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沈暮辞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感觉到顾衍舟的舌尖在他口腔里探索的路径,感觉到自己从僵硬到放松、从放松到回应、从回应的生涩到逐渐熟练的整个过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
也许是当顾衍舟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的时候,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顾衍舟的衣角。
也许是当顾衍舟的手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的时候,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也许是当顾衍舟的嘴唇稍微离开了一毫米,给了他零点几秒的呼吸空间,然后又重新覆上来的那个瞬间——他在那个间隙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不要”,不是“停下”,而是一个含混的、他自己都没听清的音节。
那个音节可能是“嗯”。
可能是“别”。
也可能是“好”。
他分不清。
玻璃隔断外面,陆辞远和美术小姐姐站在各自的工位旁边,两个人都在努力地不往会议室的方向看。
但是透明玻璃的好处——或者说坏处——就是你不看也能看到。
陆辞远看到的是:顾衍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沈暮辞面前,弯下腰,然后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看了零点五秒,然后以光速转过了头,假装自己在研究墙上的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记得买牛奶”,是沈暮辞上周写的。
陆辞远盯着“牛奶”两个字,心想:牛奶,牛奶,我为什么要看牛奶。
美术小姐姐的反应更直接——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假装去接水,但茶水间在会议室的另一个方向,她路过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
但她还是看到了。
她看到老板——那个平时穿T恤运动裤、对着电脑骂bug、吃外卖能吃出幸福感的沈暮辞——被一个穿黑色T恤的高个子男人按在椅子上亲。
亲了很久。
美术小姐姐走进茶水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辞远发了一条消息:
【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送东西”的人?】
陆辞远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知道。我没看。】
【你骗人,你刚才转头了。】
【我在看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了什么?】
【记得买牛奶。】
美术小姐姐盯着“记得买牛奶”五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条:
【我觉得老板需要的不是牛奶。】
陆辞远没有回复。
因为他也觉得。
时间过了多久,沈暮辞不知道。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但他不可能拿出来看时间。
当顾衍舟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嘴唇是肿的,舌尖是麻的,呼吸是乱的,耳根是烫的。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顾衍舟的呼吸也不太平稳,胸口有明显的起伏。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掌控一切的模样,只是在看到沈暮辞红肿的嘴唇和泛红的耳根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里泛起的一圈涟漪。
“第一次。”顾衍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沈暮辞没听过的暗哑。
沈暮辞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重启,语言功能还没有恢复。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鞋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隔断外面——陆辞远坐在工位上,背对着会议室,肩膀的姿态写满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美术小姐姐不在工位上,茶水间的门关着。
很好。
没有第三个人看到。
不对——他们看到了。透明的玻璃隔断,外面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到?他们只是假装没看到。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把鞋盒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
“剩下的四次,时间地点我定。”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可以。”顾衍舟说。
沈暮辞抱着鞋盒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过陆辞远的工位时,陆辞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在写什么十万火急的代码。
“老陆。”沈暮辞说。
陆辞远的手指停了。
“刚才的事,不要问。”
“没问。”陆辞远说,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没说。”
沈暮辞点了点头,抱着鞋盒走回自己的工位,把鞋盒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行写了四十分钟都没写完的代码。
他盯着光标看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这一次,他的手指飞快,一行一行的代码像水一样涌出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好像他的大脑被什么东西重新格式化了,原本卡住的地方全部通了。
呼吸动画 blending,写完。
角色状态同步,写完。
动画事件回调,写完。
测试,完美。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鞋盒。
全球限量五十双。
第一双。
五次吻的定金已经付了。
不,不是定金。顾衍舟说的是“先付定金”,所以刚才那一次不算在那五次里面?还是算第一次?
沈暮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应该问清楚的。
但现在不可能回去问了。
因为顾衍舟已经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了,黑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腕表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走到沈暮辞的工位旁边,站定。
沈暮辞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顾先生慢走。”沈暮辞说,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先生,”顾衍舟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剩下的四次,我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陆辞远的工位时,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陆辞远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还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回应。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美术小姐姐刚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美术小姐姐的表情管理非常到位——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的、得体的微笑,说了一声“慢走”,然后步伐稳定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顾衍舟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美术小姐姐第一个开口:“那个,老板,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沈暮辞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一个客户。”
“客户?”美术小姐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客户来我们工作室亲——”
“小杨。”陆辞远及时打断了她。
美术小姐姐闭嘴了。
但她和陆辞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信息,多到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对话。
沈暮辞假装没看到。
他抱着那个白色鞋盒,从工位上站起来,走进了茶水间,关上门。
然后他把鞋盒放在桌上,打开。
白色防尘纸下面,那双鞋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把鞋拿出来,捧在手里。
皮革的触感比他想象的要柔软,像婴儿的皮肤。鞋底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深蓝色光泽,像夜空最深处的颜色。鞋舌内侧绣着“001/50”的字样,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像是用手工缝上去的。
他试着穿上了左脚。
刚好。
不大不小,不紧不松,像这双鞋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又穿上了右脚。
站在茶水间的地板上,穿着那双全球限量五十双的球鞋,白色的鞋面,深蓝色的鞋底,银灰色的线条在灯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河。
沈暮辞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五分钟以上。
舌吻。
他的耳根又红了。
他蹲下来,把鞋脱了,小心翼翼地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打开茶水间的门,走出去,回到工位,坐下来,继续写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像水一样涌出来。
但他的嘴唇还在发烫。
舌根还在发麻。
心跳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
沈暮辞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小人,看着它跑、跳、蹲、爬、滑铲——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像活着的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未知发件人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
“明天下午到。”
他打了几个字:
【第一次算在五次里面吗?】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大概两分钟后,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算。那是我送你的。】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又翻了一个白眼。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
但这一次,他打了三行代码,删了两行,打了五行,删了三行,打了一行,删了一行。
光标在第23行闪烁,和他早上卡住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听到自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