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着那双白色球鞋,鞋带系的是死结,结实得估计得用剪刀才能剪开。他蹲下来把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个正常的蝴蝶结,然后把鞋脱下来,放进鞋柜。
那双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鞋柜里,白色鞋面在鞋柜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光泽。
沈暮辞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钟,然后关上了鞋柜门。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冰水滑过喉咙,带走了晚饭时龙井虾仁留在舌根的一丝茶香。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沈晚棠的消息:
【沈晚棠:哥!!!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沈暮辞看着那三个“怎么样”和一堆感叹号,打了四个字:
【沈暮辞:还行。正常。】
【沈晚棠:还行是什么意思???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问你关于我的事???有没有发现什么???】
沈暮辞想了想,今天晚上的对话里,唯一称得上“奇怪”的,大概就是那句“你有对象吗”。
但他不打算告诉沈晚棠。
【沈暮辞:没有。一切正常。他问你学业忙不忙,我说忙。他说不急,可以等你毕业再办。】
【沈晚棠:那就好那就好……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沈暮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怎么样?
墨绿色的衬衫很好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听清。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给夹菜用的是公筷,有洁癖。注意到别人的鞋带松了,会提醒。
“他怎么样?”
沈暮辞打了两个字:
【沈暮辞:正常。】
【沈晚棠:你又说正常!!!你能不能换个词???】
【沈暮辞:普通。】
【沈晚棠:……你脸盲症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沈暮辞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西装外套,深蓝色直筒西裤。这身衣服沈晚棠挑得不错,确实比他平时穿的T恤运动裤好看很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衍舟今天看他穿这身衣服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
进门的时候,大概两秒。
坐下来的时候,大概一秒。
夹菜的时候,大概零点五秒。
说“久仰”的时候,大概三秒。
说“你和你妹妹长得很像”的时候,大概——沈暮辞发现自己记不清了。不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而是因为当时他也在看对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分不清是谁在看谁、看了多久。
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清水洗了脸,擦干,走出洗手间。
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
沈暮辞闭上眼睛。
鞋带又松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鞋带又松了。
“又”这个字。
如果一个人只是刚好看到另一个人的鞋带松了,他会说“你的鞋带松了”,而不是“你的鞋带又松了”。
“又”意味着第二次。
意味着这个人在这之前就已经注意到这双鞋带松过一次了。
意味着从沈暮辞走进品茗轩的那一刻起——不,从沈暮辞出现在望月楼的那一刻起,顾衍舟的目光就已经在他身上了。
注意到他穿的鞋。
注意到他的鞋带松了。
注意到他蹲下来系好了。
然后在他站起来走了三步之后,又注意到鞋带再次松了。
然后说:“沈暮辞,你的鞋带又松了。”
沈暮辞在黑暗中睁开眼。
“又”这个字,还意味着另一件事。
意味着顾衍舟记得他之前鞋带松过。
记得。
不是看到,是记得。
把“看到”转化成了“记忆”,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从记忆里调取出来,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不是顺便,不是“刚好看到”。
这是关注。
持续的关注。
从第一次见面——不,从一年前的行业峰会——就开始的关注。
沈暮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含混不清。
但这次他没有笑。
第二天早上,沈暮辞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他有半个多月没有在九点之前醒过了,昨晚居然睡得还不错,虽然睡前想了很久的“鞋带又松了”,但真正睡着之后一觉到天亮,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
也许是昨天的杨枝甘露里有安眠成分。
也许是昨天那顿饭让他太累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暮辞不想深究。
他爬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今天的衣服是他自己选的,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灰色连帽卫衣。没有穿那双限量球鞋,穿了一双旧的运动鞋,黑色的,鞋底已经磨了不少,但穿着很舒服。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烤了两片吐司,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早餐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沈晚棠凌晨两点发的一条消息:
【沈晚棠:哥,我昨晚和我男朋友聊了很久。他说他想尽快,不想再拖了。我答应他,下个月之前把婚约的事解决掉。】
沈暮辞看着这条消息,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下个月之前。
现在是九月底,下个月之前就是十月之前——还有不到两个星期。
沈晚棠要在两个星期之内把联姻的事解决掉。
怎么解决?
跟爸妈摊牌?说她有男朋友了,不嫁了?
还是跟顾衍舟摊牌?说“对不起我不想嫁给你我另有其人”?
还是——让他再穿一次女装,去跟顾衍舟说“我们不合适”?
沈暮辞把咖啡喝完,回了一条:
【沈暮辞:你想好怎么解决了?】
沈晚棠没有立刻回复。她大概还在睡觉。
沈暮辞把手机放到一边,吃完早餐,洗了碗,换鞋出门。
今天要去工作室。
他很久没有去工作室了——不是很久,是上周去过一次,但那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自从沈晚棠让他穿女装去相亲之后,他的生活就乱成了一锅粥,工作室的事全丢给了陆辞远,代码写得断断续续,Demo的进度比计划慢了至少一周。
不能再这样了。
他是沈暮辞,一个独立游戏开发者,一个工作室的创始人。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保镖,不是谁的女装coser。
他要写代码。
工作室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每次爬楼梯都像在健身。沈暮辞推开工作室的门的时候,陆辞远正趴在桌上睡觉,键盘上压着他的脸,屏幕上的代码停留在他睡着前的最后一行——一个没有写完的函数,光标在第47行闪烁。
沈暮辞没有叫醒他。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打开游戏引擎,打开项目文件。
测试角色还是那个灰色连体衣的小人,站在空白场景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代码。
摄像头的跟随逻辑已经写完了,下一个任务是关卡切换——当角色走到关卡的终点时,自动加载下一个关卡。逻辑不复杂,但需要和场景管理器、数据持久化、UI系统等多个模块交互,写起来要小心,一个地方没处理好就会报错。
沈暮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像溪水一样流淌出来。
他写了大概一个小时,陆辞远醒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辞远揉着眼睛,脸上的键盘印还没消,红红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九点。”
“现在几点了?”
“十点二十。”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打呼噜,我不好意思打断你的演奏。”
陆辞远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沈暮辞工位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你写关卡切换了?那个东西我上周就想写,一直没时间。”
“嗯,快写完了。”
“Demo下周五就要交了,你那个角色动画什么时候能搞定?”
沈暮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角色动画。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这周。”他说,语气很笃定,但其实他心里没底。
“你确定?上次你说‘这周’的时候,那个动画拖了整整两周。”
“这次是真的。”沈暮辞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陆辞远端着水杯站在他旁边,看了他几秒钟,突然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暮辞的手停了。
“没有。”
“你上周来了三天,每天坐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这周你周一周二都没来,周三来了一次吗?”
“来了。”
“来了多久?”
沈暮辞想了想。周三——就是昨天。他昨天下午在工作室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把角色控制器的基础框架写完了,然后就回家换衣服去望月楼了。
“一个小时。”
“你看。”陆辞远摊了摊手,“你到底在忙什么?”
沈暮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借口的借口:“家里的事。”
陆辞远没有追问。他跟沈暮辞做了四年大学同学、两年室友、一年半合伙人,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不会说。不是嘴硬,是固执——一种扎根在骨子里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
“行吧。”陆辞远端着水杯回到自己的工位,“你尽快把动画搞定,我这边UI还差一大截,美术那边资源也还没给全,时间真的有点紧了。”
“我知道。”
沈暮辞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继续写关卡切换的代码。写完了切换逻辑,写了场景管理器的接口,写了数据持久化的存档判断,写了UI的加载动画。测试了一遍,没问题。又测试了一遍,还是没问题。再测试一遍——
手机震了。
沈暮辞看了一眼——沈晚棠的消息。
【沈晚棠:哥,我想了一个办法。】
【沈暮辞:什么办法?】
【沈晚棠:我去跟顾衍舟说,我不喜欢他,让他主动退婚。】
沈暮辞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沈暮辞:不行。】
【沈晚棠:为什么不行?】
【沈暮辞:第一,你之前跟他吃了两次饭,每次都说“他很好”,现在突然说“我不喜欢他”,他会怀疑。第二,主动退婚对顾家的面子有损,沈家不想得罪顾家。第三——】
他停了停,打了第三点:
【沈暮辞:你觉得他会信吗?】
【沈晚棠:……那你说怎么办?】
沈暮辞想了想。
【沈暮辞:你什么都不用做,拖。拖到顾家那边失去耐心,自然会提退婚。】
【沈晚棠:那要拖多久?】
【沈暮辞:不知道。几个月?半年?】
【沈晚棠: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男朋友也等不了!!!他说了,下个月之前,如果我这边还没解决,他就直接去找我爸妈。】
沈暮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暮辞:你别让他去。爸妈那边会把他吃了的。】
【沈晚棠:所以我才着急啊!!!哥,你再帮我想想办法嘛!!!】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办法。
什么办法?
让顾衍舟主动退婚——那个人说过“你妹妹值得”,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退婚的样子。
让沈晚棠的男朋友直接摊牌——那等于把沈晚棠架在火上烤,爸妈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让爸妈取消婚约——那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强大到沈家和顾家都不觉得丢面子。
比如——顾衍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那个人的秘密,沈暮辞暂时没有发现。
除了——给他发“清蒸”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之外,那个人看起来正常得不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面具,把真正的面目藏在下面,只给该看的人看。
沈暮辞突然觉得后背有一丝凉意,但很快就消散了。
他给沈晚棠回了一条:
【沈暮辞:我再想想。你先别急,别做傻事。】
【沈晚棠:好。哥你快点想啊,我真的等不了太久了。】
沈暮辞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光标闪了又闪。
他写了三行,删了。
又写了两行,删了。
再写一行,又删了。
光标在第47行闪烁,和陆辞远刚才睡着时压着的那一行是同一行——一个没有写完的函数,永远停在那里,等不到一个结尾。
陆辞远从隔壁工位探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写不进去?”
“……有点累。”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我自己弄。”
沈暮辞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了电脑,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工作室。
下楼的时候,他踩着老旧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空调维修、高价回收旧家电——花花绿绿的,像一面打满补丁的墙。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沈晚棠,掏出来一看——
不是沈晚棠。
是一条短信。
他拉黑了的那个号码——顾衍舟的号码。
沈暮辞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拉黑了这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应该再出现在他的短信列表里。
但它的确出现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未知发件人”的分类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速之客,带着一条新的消息。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条短信。
【昨天忘了问,你喜欢吃龙井虾仁还是糖醋小排?】
沈暮辞看着这行字,站在三楼拐角的楼梯间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翻了一个白眼。
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昨天忘了问,你喜欢吃龙井虾仁还是糖醋小排?”
他盯着“你喜欢吃”三个字,看了三遍。
不是“你妹妹喜欢吃”,是“你喜欢吃”。
顾衍舟没有问“沈晚棠喜欢吃什么”——他在问沈暮辞。
在明知道沈暮辞不是沈晚棠的情况下——不,在假定沈暮辞不是沈晚棠的情况下——给沈暮辞发短信,问他喜欢吃什么。
这算什么?
这算一个相亲对象问妹妹的哥哥的个人口味问题。
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如果加上一个前提——顾衍舟知道“沈晚棠”是沈暮辞假扮的——那这条短信就正常了。
不,不正常。
正常的是另一种情况。
沈暮辞站在写字楼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和短信里那个问句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回复。
不拉黑不回应的策略已经证明没有用了——他拉黑了,对方换了一个号码继续发。他删除了,对方继续出现。他退卡了,对方在楼梯上看他。他躲了,对方追过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回应。
但不是以“沈晚棠的哥哥”的身份回应。
是以“沈暮辞”的身份回应。
他打了两个字:
【都喜欢。】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阳光里。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
【你工作室的地址能给我吗?我让人送点东西。】
沈暮辞的脚步停了一下。
送东西?
送什么?
为什么要送到工作室?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站在人行横道前,等着红灯变绿。对面是一个公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个老爷爷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们咕咕叫着,围着老爷爷的手转,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绿灯亮了。
沈暮辞走过斑马线,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腿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抽象画。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你工作室的地址能给我吗?我让人送点东西。”
这不是一个暧昧的问句——虽然它听起来很暧昧。这是一个很实际的、带有行动力的问句。顾衍舟要给他送东西,送到工作室。
不是送到家里——那个人应该有他的地址,因为沈暮辞在望月楼退卡的时候填过家庭住址,如果那个人真的能看到他的会员信息,那家庭住址也看到了。但那个人没有送到家里,而是问工作室的地址。
这意味着那个人知道工作和生活是两回事,不想越界。
或者说,不想显得太越界。
沈暮辞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
【龙井虾仁和糖醋小排之外的东西不用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