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之后,沈暮辞在玄关站了整整三十秒。
他盯着门板上自己贴的那张便利贴——“记得带钥匙”——看了三十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是不想,是信息量太大了,大脑自动开启了保护模式。
有人替他买单了。
他的死对头。
顾衍舟。
五百六十八块钱。
他把鞋脱了,换上拖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坐在一张长桌前聊天,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像有人在不停地按按钮。
沈暮辞看了五分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关掉电视,走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游戏引擎。
代码。
他需要代码。
物理引擎的碰撞检测已经修好了。下一个任务是角色控制器的输入响应——玩家按WASD的时候角色要移动,按空格的时候要跳跃,按Shift的时候要加速。
逻辑很简单,写起来也不难。
沈暮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像流水一样涌出来。if语句,for循环,变量声明,函数定义——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黑白分明。
代码不会突然替你买单。
代码不会隔着门缝看你。
代码不会给你发“清蒸”。
他写了大概一个小时,把角色控制器的基本框架搭好了。测试了一下,WASD能动了,空格能跳了,Shift能加速了。
完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灰色连体衣的测试角色在空白场景里跑来跑去,跳起来,落下去,加速,转弯,像一个听话的小木偶。
代码是可控的。
代码是安全的。
代码不会让他后背发凉。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晚棠的消息。
【沈晚棠:哥,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陪我。】
【沈暮辞:嗯。】
【沈晚棠:你生气了吗?】
【沈暮辞:没有。】
【沈晚棠:你肯定生气了,你每次只说一个字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沈暮辞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沈暮辞:没有生气。】
【沈晚棠:两个字了,看来真的没生气!】
沈暮辞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复。
【沈晚棠: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沈暮辞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暮辞:说。】
【沈晚棠:我觉得他挺好的。真的挺好的。长得好看,说话温柔,有礼貌,细心,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买单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对了他还给你买单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你,他都没出过包厢。】
沈暮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沈暮辞:所以呢?】
【沈晚棠:所以我在想……也许这门婚事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应该高兴的。妹妹终于接受了这门婚事,不再哭哭啼啼地让他穿女装去顶包,不用再当保镖了,不用再去望月楼了,不用再见到那个人了。
一切回到正轨。
他应该高兴的。
沈暮辞打了两个字:
【沈暮辞:那就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代码。
写了三行,停了一下。
又写了两行,又停了一下。
光标在第十五行闪烁,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沈晚棠那句话。
“我在想……也许这门婚事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她在认真考虑嫁给顾衍舟。
嫁给那个人。
他的死对头。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代码上。
角色控制器的输入响应已经写好了,下一个任务是摄像头的跟随逻辑——玩家移动的时候,摄像头要平滑地跟随,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滞后。
他写了几行,觉得不对,删掉重写。
又写了几行,还是不对。
再删。
光标在空白的行间闪烁,像在嘲笑他:你今天写不出代码。
沈暮辞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扣的星空,密密麻麻的光点从脚下延伸到天边。远处有一栋楼的顶楼亮着蓝色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信号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沈暮辞:你真的觉得他好?】
【沈晚棠:嗯。真的。哥,我见过很多人,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错,不是装的。】
【沈暮辞:那你就好好处。不用我再去当保镖了。】
【沈晚棠:嗯……】
沈暮辞看着那个“嗯”后面跟着的六个点,总觉得沈晚棠还有话没说。
他等了十秒钟。
【沈晚棠:哥,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沈暮辞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沈暮辞:说。】
【沈晚棠: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
【沈暮辞:说。】
【沈晚棠:下周三晚上,他约我吃饭。但是我那天……我和我男朋友约了,有约会。】
沈暮辞盯着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朋友?
沈晚棠有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沈晚棠接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的无奈:“有啦。”
“什么时候有的?”
“好几个月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啊。”
沈暮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问过。他一直以为沈晚棠是单身,因为从来没听她提过任何男生。但仔细一想,那双限量球鞋就是她“男朋友”送的——他当时还以为“男朋友”是她随口编的,没想到是真的。
“他是谁?”沈暮辞问。
“你不认识,圈外的,做建筑设计的。”沈晚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软又甜,“人特别好,对我也好,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爸妈说?为什么要去相亲?”
“因为爸妈根本不会同意啊。”沈晚棠的语气变得委屈起来,“他不是圈子里的人,家里没什么背景,就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爸妈要的是联姻,是门当户对,是我嫁过去对沈家有好处。我跟他们说我有男朋友了,他们只会让我分手,不会取消婚约的。”
沈暮辞沉默了。
他知道沈晚棠说的是实话。沈家的规矩他很清楚——婚姻是资源整合的工具,不是儿女私情的 playground。
“所以你就让我去替你相亲?”他的声音有点冷。
“我不是故意的!”沈晚棠急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爸妈那边压得紧,顾家那边又催,我男朋友那边也……他都知道,他支持我,但他也很难受。”
沈暮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知道你在相亲?”
“知道。我跟他说了,他说他相信我。”沈晚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所以下周三他好不容易有空了,我们想见一面,吃顿饭,就几个小时。”
“那相亲怎么办?”
“所以我才找你啊哥。”沈晚棠的声音突然带上了那种他太熟悉的、撒娇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调子,“你再帮我去一次嘛。”
沈暮辞闭上眼睛。
“就一次。”
“你说过最后一次了。”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发誓!”沈晚棠的声音急促起来,“下周三之后,我就想办法退婚。我男朋友说他会努力,等他做出成绩了就去跟爸妈提亲。在这之前,你帮我稳住他,就稳住,不用做别的,吃顿饭就行。”
沈暮辞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沈晚棠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她的语调变了——从撒娇变成了央求,带着一点哭腔。
“哥,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吗?”她说,声音微微发颤,“我想跟他在一起,想跟他结婚,想跟他过一辈子。如果因为联姻我嫁给别人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沈暮辞的后背靠上窗框,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脊椎,和昨天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不同,这次的凉意是实的,有触感的,能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的那种。
“哥。”
“……”
“求你了。”
沈暮辞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倒扣的星空。
蓝色霓虹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什么暗号。
“最后一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声欢呼:“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爱死你了!!!下周三晚上七点还是望月楼!!!他说换个新包厢叫‘品茗轩’!!!你不用穿女装了就以我哥的身份去就行!!!他没见过你——”
“他见过我。”沈暮辞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时候?”
“上次。”沈暮辞说,“你在里面吃饭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到了我。”
“那他知道你是我哥?”
“应该知道。”
“那就更好了!”沈晚棠的语气又轻松了起来,“你就以我哥的身份去,说沈晚棠今天有事来不了,你替她来见一面。这样就不用伪装了,多省事!”
沈暮辞愣了一下。
以他哥的身份去。
不用穿女装。
不用戴假发。
不用踩高跟鞋。
不用捏着嗓子说话。
就以“沈暮辞”的身份,坐在顾衍舟对面。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晚上七点,望月楼品茗轩。你不用穿裙子,就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球鞋可以穿那双,你不是最喜欢那双吗?”
沈暮辞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白色球鞋。
鞋不错。
“我知道了。”他说,“挂了。”
“等一下!哥,你千万别跟爸妈说我男朋友的事,还有替你去相亲的事——”
“我知道。”
“那你答应我了哦?”
“答应了。”
“太好了!哥晚安!”
电话挂断了。
沈暮辞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框上,低着头,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一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灯光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
下周三。
品茗轩。
以沈暮辞的身份。
和顾衍舟面对面。
不用穿裙子。
沈暮辞抬起头,对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半透明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幻影。
玻璃上那个人穿着黑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的茫然。
沈暮辞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测试角色还站在那里,穿着灰色连体衣,一动不动地等着他输入指令。
沈暮辞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继续写摄像头的跟随逻辑。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代码一行一行地涌现,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打什么。
摄像头的平滑跟随。
边界的限制。
视角的旋转。
他写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所有逻辑都写完了,测试了一下——完美。摄像头跟在角色身后,平滑、稳定、不卡顿,像一条拴在角色身上的绳子,不远不近,刚刚好。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小人在空白场景里跑来跑去,跳起来,落下去,加速,转弯,摄像头始终稳稳地跟在后面。
代码是可控的。
代码是安全的。
但下周三晚上的那顿饭,不是代码。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提起“沈晚棠”,会不会问“你妹妹为什么不来”,会不会说出那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我知道是你。”
沈暮辞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T恤,浅灰色运动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这张脸,和沈晚棠有七分像。
和那个穿了女装、戴了假发、化了妆的“沈晚棠”有九分像。
如果顾衍舟真的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认出了他——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他的眼睛。
而不是看他的裙子、假发、妆容。
看的是他这个人。
沈暮辞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撑着洗手台,盯着水涡旋转着流进下水道,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擦干脸,走回卧室,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沈晚棠的消息:
【沈晚棠:哥,下周三你穿什么?我帮你搭。】
沈暮辞嘴角抽了一下。
【沈暮辞:我自己会穿衣服。】
【沈晚棠:你那些衣服全是T恤和运动裤,能不能穿得正式一点?毕竟是代表沈家去的。】
沈暮辞想了想,觉得沈晚棠说得有道理。
他虽然是以“沈暮辞”的身份去,但他的身份是“沈家二少爷”,是“沈晚棠的哥哥”,是代替妹妹来和相亲对象见面的。穿得太随便,确实不太合适。
但他衣柜里最正式的衣服,就是那件黑色的薄外套。
【沈暮辞:我有一件黑色的外套。】
【沈晚棠:……那是运动外套。】
【沈暮辞:那怎么办?】
【沈晚棠:我明天陪你去买衣服吧。你请我吃饭。】
沈暮辞犹豫了一下。
【沈暮辞:行。】
【沈晚棠: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我来找你!晚安!做个好梦!】
沈暮辞看着“做个好梦”四个字,沉默了两秒。
他最近做的梦都不太正常。
上次梦到顾衍舟穿白衬衫坐在他对面说“你和你哥长得真像”,再上次梦到顾衍舟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今天晚上不知道又要梦到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拉好被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光都没有,纯黑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等着他的大脑往上面投影。
不要做梦。他在心里默念。什么都不要梦。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晚棠。
是一条短信。
但他已经把顾衍舟的号码拉黑了,不可能收到那个人的短信。
沈暮辞眯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运营商发的话费余额提醒。
他把手机扔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画面。
顾衍舟站在望月楼的楼梯上,半个人隐在阴影里,右手举起来,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
那个动作的意思,他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终于想明白了。
那不是“你好”,不是“再见”,不是“等等”。
那是——
“我抓到你了。”
沈暮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神经病。”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星期三。
还有六天。
他还有六天的时间,来准备好面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