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沈暮辞从早上醒来就开始后悔了。
不是那种“哎呀有点紧张”的后悔,而是那种“我能不能现在给沈晚棠打电话说我去不了了”的深度后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三点沈晚棠来帮他挑衣服,五点出门,六点半到望月楼,七点整走进品茗轩,坐在顾衍舟对面,以“沈暮辞”的身份,和那个人面对面吃饭。
面对面。
不是隔着门缝,不是隔着玻璃门,不是隔着散座区的距离。
是面对面。
中间只隔一张桌子。
那个人会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隔着门缝看,不是从楼梯上看,而是正对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暮辞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在被窝里赖到中午十一点才爬起来,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今天是素颜——不对,他从来不化妆,所以是“平时的脸”。头发刚吹干,蓬松地支棱着,看起来像一只刚洗完澡的金毛犬。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因为昨晚他又没睡好。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衍舟见过“沈晚棠”两次——第一次是女装的沈暮辞,第二次是真正的沈晚棠。两次都是女性打扮,都是化了妆、穿了裙子、戴了假发的。
今天他要以“沈暮辞”的身份出现。男装,素颜,短发,运动鞋。
那个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你好,我是沈晚棠的哥哥。”他会这样自我介绍。
然后对方会说:“你好,久仰。”或者“幸会”或者“沈先生好”。
正常的、礼貌的、得体的社交辞令。
和“你和你哥长得真像”没有任何关系。
和“鞋不错”没有任何关系。
和“下次一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人应该不会在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就露出破绽——如果那个人真的有“知道真相”这张底牌,他不会这么快就亮出来。商场上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藏牌,把真正的意图藏在最深处,只给你看你该看的那一面。
沈暮辞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他也可以藏。
下午三点整,门铃响了。
沈暮辞打开门,沈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刚从商场血拼回来。
“哥!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她冲进来,把纸袋往沙发上一倒,倒出来三四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西裤,还有一条皮带。
沈暮辞看着这一堆衣服,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上午啊。你不是说没有正式衣服吗?我帮你挑了几件,你试试看。”沈晚棠把西装外套拎起来,在他身上比了比,“深灰色,百搭,不挑肤色,你穿肯定好看。”
沈暮辞接过外套,摸了摸面料——手感很好,不是那种廉价的聚酯纤维,是含羊毛的混纺面料,摸起来柔软但挺括。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我送你的。”
“沈晚棠。”
“好啦好啦,打折买的,不贵。”沈晚棠把他推进卧室,“快换上我看看。”
沈暮辞关上门,站在卧室里,看着手里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深灰色。
他想起顾衍舟也穿过深灰色的西装——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现在沈晚棠给他买的也是深灰色。
巧合。
他换上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西装外套,深蓝色直筒西裤。毛衣的领子刚好包住脖子,挡住了喉结。外套的肩线刚好卡在他的肩峰上,不宽不窄,像是量身定做的。西裤的长度刚好到鞋面,露出一小节脚踝。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黑色和深灰色的搭配让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很多,高领毛衣拉长了颈部线条,西装外套的挺括感把肩背的线条衬得很好。和平时穿T恤运动裤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又不至于显得刻意——就是那种“好好收拾了一下但还是他自己”的感觉。
沈暮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开门。
沈晚棠站在门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哇”了一声。
“哥!!!你也太好看了吧!!!”她围着沈暮辞转了两圈,“这个高领毛衣绝了,显得你脖子又长又细,脸也小了一圈。外套也刚好,肩宽正好,你平时是不是偷偷健身了?”
“没有。”沈暮辞面无表情地说,“是你眼光好。”
“那当然!”沈晚棠得意地拍了拍手,“鞋呢?穿那双限量球鞋,白色那双,和深色裤子配起来特别好看。”
沈暮辞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犹豫了一下。
穿球鞋去望月楼?
那个人上次给他发了“鞋不错”。
如果他今天穿着那双鞋去了,那个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就穿那双。”沈晚棠不由分说地从鞋柜里把那双白色球鞋拿出来,放在他脚边,“这双鞋配这身衣服刚刚好,休闲但不随便,正式但不死板。信我。”
沈暮辞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然后穿上。
白色的鞋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质感,和深色的裤子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比,确实好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人会看到。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五点钟,两个人出门。
出租车在周五傍晚的拥堵车流里缓慢前行,沈晚棠坐在后排,沈暮辞坐在副驾驶,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橘黄再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被谁按下了开关。
沈暮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朵里是沈晚棠叽叽喳喳的声音。
“哥你到了之后就说‘你好我是沈暮辞沈晚棠的哥哥她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她来见一面’——不对你不用说那么长,你就说‘你好我是沈暮辞’就行了,他肯定知道你是我哥……”
“他点菜的时候你别说随便,你就说你喜欢吃虾和甜口的菜,因为你和我的口味差不多,他说过我上次点的菜都很好吃,你就顺着那个方向说就行……”
“如果他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说‘她挺好的就是学业有点忙’,别多说也别少说,多说容易露馅少说显得冷淡……”
“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沈暮辞闭着眼睛说。
“你重复一遍。”
“我是沈暮辞,他是我妹的相亲对象,我喜欢吃虾和甜口,我妹挺好的就是学业有点忙。”
沈晚棠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他问起你那个游戏工作室,你就正常聊,我上次跟他说你在做独立游戏开发,他对这个好像还挺感兴趣的,问了我好几个问题。”
沈暮辞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晚棠一眼:“他问了你什么问题?”
“就问你做什么类型的游戏啊,在哪个平台上线啊,团队多少人啊之类的。我感觉他不是随便问问的,是真的感兴趣,因为他问的问题都很专业。”
沈暮辞没有接话。
顾衍舟对他的工作室感兴趣?
顾氏集团是做地产和金融的,和游戏行业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地产集团的副总裁,对一个独立游戏工作室感兴趣,这说不通。
除非他感兴趣的不是工作室,而是工作室的主人。
沈暮辞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
望月楼到了。
沈晚棠在门口跟他分道扬镳——“我去找我男朋友了,哥你加油,吃完给我发消息。”——然后蹦蹦跳跳地上了另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沈暮辞站在望月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匾额。
这是他第四次来了。
第一次:穿女装,听雨轩,和顾衍舟面对面,说了人生中最荒谬的谎话。
第二次:穿便装,散座区,替沈晚棠当保镖,顺便吃了五百多块钱的菜。
第三次:穿便装,来退卡,被那个人从楼梯上看着,后背凉了一整天。
第四次:穿新衣服,品茗轩,以“沈暮辞”的身份,和那个人正式见面。
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荒谬。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还是那个穿旗袍的女孩。她看到沈暮辞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哦这位先生又来了”的无奈认领。
“先生晚上好,请问几位?”
“品茗轩,有预约。”
“好的,这边请。”
服务员领着他穿过大堂,走过那条他已经走过三次的长廊,经过听雨轩、观澜轩,在一个拐角处停下。
“先生,品茗轩到了。”
沈暮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
和听雨轩的门差不多,深棕色的实木,铜质的门把手,磨砂玻璃嵌在门板上方,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他抬起手,犹豫了零点五秒。
然后推门进去了。
包厢不大,比听雨轩小一些,但更精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圈圈涟漪。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今天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手腕。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一颗,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比前两次看到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额前有一缕垂下来,衬得整张脸柔和了一些。
顾衍舟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暮辞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不要慌,不要躲,不要移开视线。
他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和另一个正常人打一个正常的招呼。
他做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顾衍舟,表情平静,呼吸平稳,心跳——心跳快了大概二十下,但这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
顾衍舟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像被晒化的琥珀,带着一种温热的光泽。
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那种让沈暮辞后背发凉的攻击性。
就是看着。
很安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幅画,像在看一本书,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沈暮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走进包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好,”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我是沈暮辞,沈晚棠的哥哥。她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她来见一面。”
顾衍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空房间里回响。
“久仰。”
就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让沈暮辞后背发凉的暗示,就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久仰”。
沈暮辞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
新茶。
水温刚好。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顾衍舟正在看他——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盯着看,而是很自然的、和人说话时会有的那种注视。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不偏不倚,不躲不闪。
沈暮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他第一次以“沈暮辞”的身份,和顾衍舟面对面。
没有女装,没有假发,没有高跟鞋,没有化过妆的脸,没有压低过的声线。
他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外套和黑色高领毛衣,坐在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对面,替妹妹来相亲。
就是这么简单。
沈暮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对顾衍舟翻的——是对自己翻的。
因为他刚才走进包厢的那一瞬间,心跳加速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他今天穿墨绿色好好看。”
然后他对自己说:你是不是有病?
于是白眼就翻了出来。
但这个白眼翻得太明显了,明显到顾衍舟不可能没看到。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顾衍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但不确定要不要评价”的微表情。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沈暮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今天这个茶不错。”
顾衍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沈暮辞没有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一直在看他的脸。
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看。
沈暮辞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你看什么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又不是没见过他。
你见过他三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角。有什么新鲜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个低沉的声线,那只好看的手搭在桌沿上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不用刻意去看,眼睛自己就会找到它们。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我妹妹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说,语气像在汇报工作,“她最近学业比较忙,可能没办法经常出来见面。但她对这门婚事没有意见,还在认真考虑中。”
“嗯。”顾衍舟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不满,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沈暮辞等了两秒,见对方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顾先生不介意我来替她吧?”
顾衍舟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不介意。”
又是两个字。
沈暮辞突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那种惜字如金的冷淡,而是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才说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就好。”沈暮辞说,“我怕你觉得沈家不重视这门婚事,随便派个人来敷衍你。”
“不会。”顾衍舟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沈家派了谁来,我都当是重视。”
沈暮辞挑了挑眉。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细品又觉得有什么深意。
他想了一下,决定不品。
服务员敲门进来,递上菜单。
顾衍舟接过菜单,没有翻,直接看向沈暮辞:“沈先生有什么忌口?”
“没有。”
“喜欢吃什么?”
沈暮辞想起沈晚棠的叮嘱——“你说你喜欢吃虾和甜口的菜”——但他不想照着沈晚棠的剧本走。
“虾,甜口的菜。”他还是说了,因为说的是实话。
顾衍舟点了点头,翻开菜单,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合上,对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沈暮辞听着那些菜名——龙井虾仁,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蟹粉豆腐,桂花糖藕,杨枝甘露。
全是虾和甜口。
没有一道不是。
沈暮辞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记住了。
记住了“沈晚棠”喜欢的口味——龙井虾仁是“沈晚棠”第一次来的时候点的,糖醋小排是第二次来的时候“沈晚棠”多夹了两筷子的那道菜,杨枝甘露是“沈晚棠”吃完之后说“这个好好吃”的那道甜品。
但那些“沈晚棠”不是沈晚棠,是他。
是穿了女装、戴了假发、化了妆的他。
所以顾衍舟记住的,是他喜欢的口味。
沈暮辞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被茶水染成了浅黄色。
“沈先生,”顾衍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和你妹妹长得很像。”
沈暮辞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这句话。
上次在听雨轩,这个人也说了这句话。当时他以“沈晚棠”的身份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露馅。
现在他又以“沈暮辞”的身份听到了这句话。
同样的字,同样的顺序,同样的语气。
像是一句提前写好的台词,等着他走进包厢的这一刻念出来。
“很多人都这么说。”沈暮辞抬起头,看着顾衍舟,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化妆,没有戴假发,没有穿裙子。
顾衍舟看着这个微笑,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确实很像。”他说,“尤其是眼睛。”
沈暮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睛。
上次也是眼睛。
“是吗?”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半张脸,“可能因为我们是一个爸妈生的。”
顾衍舟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包厢里足够安静,沈暮辞根本不会听到。
那声笑不像是在笑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更像是在笑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沈暮辞放下茶杯,决定改变策略。
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
“顾先生,”他开口,直视对面的人,“你对我妹妹的印象怎么样?”
顾衍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是那个动作,沈暮辞见过不止一次了。
“很好。”他说。
“具体呢?”
“有礼貌,大方,不矫情。”
沈暮辞在心里给这三个评价打了个分。有礼貌——沈晚棠确实有礼貌,从小被教育得很好。大方——在陌生人面前确实大方,不会扭扭捏捏。不矫情——这个倒是真的,沈晚棠在外面从来不做作。
听起来像是真心话,不像是客套。
“那顾先生觉得,这门婚事有继续的必要吗?”沈暮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