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简单、直接、粗暴,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设,不需要任何自我说服,甚至不需要动脑子。
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管他是谁。
管他知不知道。
管他什么死对头、什么女装、什么“你和你哥长得真像”、什么“下次一起来”、什么“清蒸”——统统不重要。
望月楼的菜是真的好吃,这一点是客观事实,和他沈暮辞的个人情感没有任何关系。昨天他为了退卡特意跑了一趟,结果卡没退成——不对,卡退成了,但人差点没走出来。今天有人请客,他为什么不去?
去。
必须去。
不但要去,还要吃好的,吃贵的,吃回本。
他昨天充了一万块的会员卡,虽然退了,但那一万块还在他卡里,没花出去。今天有人请客,等于白赚了一顿望月楼。
想到这里,沈暮辞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望月楼的空调开得足,上次穿裙子的时候不觉得,这次穿T恤肯定冷——搭配他昨天穿的那条浅灰色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限量球鞋。
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普通,随意,不刻意。
就是一个哥哥陪妹妹来相亲的正常打扮。
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下午六点半,沈晚棠准时出现在他公寓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长裙,头发半扎起来,化了一个比上次更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大方。
沈暮辞看了她一眼,评价道:“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给自己看。”沈晚棠笑眯眯地说,“走吧哥,出租车在等了。”
两个人上了车,沈暮辞坐在副驾驶,沈晚棠坐在后排。一路上沈晚棠都在讲她今天下午上课时发生的事——什么教授点名的时候叫错了一个同学的名字,什么有人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什么下课后有个男生跟她搭讪要微信。
沈暮辞“嗯”“哦”“是吗”地应着,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去望月楼,如果又遇到那个人怎么办?
不是“如果”,是“一定”。那个人就是约饭的当事人,怎么可能遇不到?
但他遇到的是“顾衍舟”,是沈晚棠的相亲对象,不是给他发“清蒸”的那个人。
给他发“清蒸”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拉黑删除了,不存在了。
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是沈晚棠的相亲对象顾衍舟,仅此而已。
沈暮辞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沈暮辞——沈晚棠的哥哥”,线那边是“顾衍舟——沈晚棠的相亲对象”。两条线平行,永不相交。
他可以坐在隔壁桌吃饭,可以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可以偶尔听一耳朵他们的对话——但这一切都和他本人没有关系。
他是透明的,是背景板,是一个刚好也在望月楼吃饭的普通客人。
对。
就是这样。
出租车在望月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暮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晚棠发的消息:
【沈晚棠:哥,他到了,我先上去。你还是坐散座区吗?要不要我给你点几个菜你先吃着?】
沈暮辞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回了一条:
【沈暮辞:不用管我,我自己点。】
他下了车,没有跟沈晚棠一起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抽了一根烟——他不抽烟,但口袋里揣着一包烟,是上个月陆辞远落在他家的,他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塞进了口袋,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烟放回去,推门走进了望月楼。
前台还是昨天那个穿旗袍的女孩,看到他进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讶,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微妙的“啊又是这位先生”的认领感。
沈暮辞面不改色地走到散座区,选了和上次差不多的位置,一个在木雕隔断后面、能看到听雨轩门口但不至于太显眼的地方。
坐下来,翻开菜单。
今天他决定不吃那些“试试看”的菜了。有人请客——不对,没人请他的客,今天这顿饭他得自己掏钱。但他昨天退了一万块,银行卡余额恢复了正常,吃顿饭还是吃得起的。
既然是自己掏钱,那就更要吃得值。
沈暮辞翻开菜单,开始认真研究。
上次吃的黑松露虾饺,八十八,好吃,可以再来一份。
蟹粉小笼包,五十八,好吃,也要。
XO酱炒萝卜糕,六十八,上次吃了八块没吃够,再来。
流沙包,三十二,必须的。
杨枝甘露,二十八,上次吃了两份,今天先来一份,不够再加。
他翻了翻菜单,又看到了几个新东西——
脆皮烧鹅,一百二十八。这个有点贵,但烧鹅是望月楼的招牌,来了两次都没点,说不过去。
蜜汁叉烧,九十八。看起来不错,色泽红亮,肥瘦相间,菜单上写着“每日限量”,今天应该还有。
上汤豆苗,六十八。绿叶菜,解腻用,健康。
沈暮辞在心里快速加了一下总数:八十八加五十八加六十八加三十二加二十八加一百二十八加九十八加六十八,等于——
五百六十八。
他犹豫了零点五秒。
然后合上菜单,叫来服务员:“这些,全部来一份。”
服务员记完菜单,又问了一句:“先生,今天喝什么茶?”
“龙井。”沈暮辞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要今年的新茶。”
上次那壶龙井泡到最后涩得没法喝,明显是茶叶放久了。今天他要点好的,反正都花了五百多了,不差这壶茶的钱。
服务员点头记下,转身走了。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端起服务员刚倒的温水喝了一口。
听雨轩的门关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坐在上次他坐过的位置上,对面是他妹妹。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嫉妒。
是因为紧张。
像考试前那种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比平时快几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应该紧张的。
他又不是去相亲的那个人。他只是来吃饭的。
对,吃饭。
今天的主角是菜,不是人。
沈暮辞把注意力从听雨轩那扇门上收回来,低下头,开始刷手机。
朋友圈里,陆辞远发了一张工作室的照片,配文“加班改bug,谁来救救我”,底下几个同行回了“哈哈哈”和“我比你更惨”。沈暮辞点了个赞,没评论。
然后他刷到了一条新朋友圈——沈晚棠发的。
照片是一张餐桌,桌上摆着几道菜,拍得很随意,一看就是随手拍的。配文只有两个字:“晚饭。”
沈暮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注意到照片的边缘拍到了一个人的手——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
他认出了那只手。
他立刻划走了。
然后他又划回来了。
又划走了。
又划回来了。
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
和他没关系。
那只手是谁的不重要。
他今天来是吃饭的。
菜上来了。
第一道是脆皮烧鹅。深红色的鹅皮油亮亮的,像镀了一层琥珀色的釉,皮下脂肪在烤制过程中融化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薄薄地夹在皮和肉之间,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鹅肉切得厚薄均匀,整齐地码在白色的长盘里,旁边配了一小碟酸梅酱。
沈暮辞夹了一块。
皮脆。
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鹅皮在齿间碎裂,油脂的香气瞬间充盈整个口腔。鹅肉鲜嫩多汁,不柴不腻,蘸一点酸梅酱,酸甜的味道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烧鹅的油脂感,让整块肉的层次更加丰富。
沈暮辞眯了眯眼。
值。
一百二十八,值。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有蘸酱,单纯地品尝烧鹅本身的味道。鹅肉本身的鲜味被五香粉和麦芽糖的复合香气衬托得更加突出,皮脆肉嫩,咸甜适中,每一口都是享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道菜应该在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放凉了皮就不脆了。
于是他加快了速度,把剩下的几块一扫而空,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腾出空间给下一道菜。
蜜汁叉烧上来了。
叉烧切得厚实,每块大约两厘米厚,边缘微微焦脆,中间是漂亮的粉红色。蜜汁均匀地裹在肉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块红宝石。
沈暮辞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肉很嫩,纤维细腻,几乎没有筋膜的阻碍,牙齿切入的时候像切开一块黄油。蜜汁的甜味和猪肉本身的咸鲜完美融合,带着一点点焦糖的微苦,让整体的味道不会过于甜腻。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
然后第三块。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顿饭他又是自己一个人吃,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周围的人都在用余光看他。
上次是当保镖,顺便吃饭。
这次是纯吃饭,顺便当保镖。
不对,他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吃饭。保护沈晚棠是次要的,次要到几乎可以不存在的。
沈暮辞心安理得地又夹了一块叉烧,然后把目标转向了黑松露虾饺。
虾饺还是上次那个水准,虾肉弹牙,黑松露的香气浓郁但不霸道,和虾的鲜甜相得益彰。他吃了两个,喝了口龙井清口,然后开始吃蟹粉小笼包。
小笼包要趁热吃,他用勺子托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金黄色的汤汁涌出来,鲜得他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蟹黄的浓郁、猪肉的鲜香、姜末的辛香,三种味道在口腔里交织,每一口都是极致的满足。
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然后又吃了一个。
一笼四个,他吃了三个,剩下一个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吃掉了。
不能浪费。
这是原则问题。
XO酱炒萝卜糕上来了,他夹了一块,外皮煎得焦香酥脆,内里软糯绵密,XO酱的咸鲜和萝卜的清甜在嘴里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上次他就觉得这道菜绝了,这次依然觉得绝了。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给每道菜打分:
脆皮烧鹅——9.5分,扣0.5分因为皮稍微凉了一点。
蜜汁叉烧——9分,甜度可以再低一点点。
黑松露虾饺——9分,和上次持平,稳定输出。
蟹粉小笼包——9.5分,汤汁再多一点就完美了。
XO酱炒萝卜糕——8.5分,好吃但不算惊艳。
流沙包还没上,杨枝甘露也还没上。
沈暮辞正在给萝卜糕打分的间隙,余光扫到了听雨轩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进去了。
他看到了里面的两个人——沈晚棠侧对着门口,正在低头吃东西;顾衍舟正对着门口,正在——
看着他。
不是看着门口。
是看着他。
穿过服务员的肩膀,穿过门缝里那十几厘米宽的空隙,顾衍舟的目光精准地锁在了他身上。
隔着大半个散座区的距离,隔着木雕隔断的缝隙,隔着来来往往的服务员和散座的客人,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两颗瞄准镜里的红点,稳稳地落在沈暮辞的脸上。
沈暮辞手里还举着一个虾饺,嘴巴里还嚼着半个,腮帮子鼓鼓的,表情完全是“一个正在认真吃饭的人突然被人抓拍到丑照”的那种猝不及防。
他和那两道目光对峙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百二。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假装在认真研究萝卜糕的切面纹理,脑子里却在疯狂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人在看他。
隔着门缝看他。
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的瞬间,在服务员端着托盘进去的那个间隙,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那个人的目光就从门口移动到了他的身上。
这说明那个人知道他坐在哪里。
知道他在散座区的哪个位置。
知道他今晚会来。
沈暮辞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沈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沈暮辞:你跟他说我今天来了?】
沈晚棠的回复来得很快:
【沈晚棠:没有啊,你不是说不让我说的吗?我就说你今天有事不来。】
【沈暮辞:那他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沈晚棠:???他在看你吗???他不知道你在外面啊,我没说。】
沈暮辞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说。
沈晚棠没说。
那顾衍舟是怎么知道他在外面的?
除非——那个人本来就知道他会来。不是沈晚棠告诉他的,而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怎么推测出来的?因为昨天在望月楼看到了他?因为知道他是沈晚棠的哥哥,妹妹来相亲哥哥来“保护”是人之常情?所以那个人从走进望月楼的那一刻就默认沈暮辞在外面?
不对。
这太绕了。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那个人只是刚好在门开的时候看向了门口的方向,刚好看到了散座区的某个人,而那个人刚好是他沈暮辞。
没有预谋,没有推测,没有“默认”。
就是巧合。
沈暮辞说服了自己,拿起筷子,继续吃。
流沙包上来了。
他掰开一个,金黄色的馅料缓缓流出来,咸蛋黄的沙质感和奶香的醇厚在空气中散开,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咬了一口,馅料在嘴里化开,咸甜交织,绵密顺滑。
好吃。
和上次一样好吃。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这个流沙包比上次的甜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厨房换配方了。
也许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沈暮辞吃完了流沙包,开始吃杨枝甘露。
冰凉的芒果泥滑过喉咙,西柚粒在齿间爆裂,酸酸甜甜的,带走了嘴里所有残余的味道,留下满口的清爽和淡淡的椰香。
他把杨枝甘露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没剩下一滴。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完了。
所有菜都吃完了。
桌上摆着七个空盘子和两个空碗,蒸笼叠了三层,茶壶里的水添了两次。
他一个人,吃掉了五百六十八块钱的菜。
沈暮辞看着这一桌狼藉,嘴角微微上扬。
值。
太值了。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准备结账。
“先生,您这桌已经买过单了。”服务员说。
沈暮辞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刚才有人帮您买了单。”服务员指了指听雨轩的方向,“那位先生说,您这桌记在他的账上。”
沈暮辞顺着服务员的手指看向听雨轩那扇紧闭的门。
记在他的账上。
顾衍舟。
替他买了单。
五百六十八块钱。
沈暮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整个人都不自在的感觉。
“不用了。”沈暮辞说,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我自己付。”
“先生,已经结过了,不能再付了。”服务员为难地说。
沈暮辞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对服务员说了一句“谢谢”,大步流星地走向收银台。
“您好,请问散座区A23桌,消费了五百六十八元的那单,是谁付的?”
收银员查了一下系统:“是一位姓顾的先生付的,他是我们的金卡会员,挂在他的账上了。”
“能不能把这单退了,我自己付?”
收银员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先生不好意思,已经结算的单子不能退。您如果不想让对方付,可以下次请回来。”
下次请回来。
沈暮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三遍,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
深呼吸。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他忘了自己已经把顾衍舟删了。
他又打开短信——也拉黑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渠道可以联系到那个人。
除了——沈晚棠。
【沈暮辞:你让他别给我买单。】
【沈晚棠:啊?他给你买单了?】
【沈暮辞:你说呢?】
【沈晚棠:我没跟他说你在外面啊!!!他真的看到你了???】
【沈暮辞:不重要。你跟他说,我自己付得起。】
【沈晚棠:哥,他现在就坐在我对面,你让我怎么跟他说?“我哥说不用你买单”?那他肯定会问“你哥在哪”啊!!!】
沈暮辞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钟。
然后打了一行字:
【沈暮辞:那就算了。你跟他说谢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龙井,一口喝完。
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甘甜,在舌尖上留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
五百六十八。
有人替他买了单。
他的死对头。
前天给他发“清蒸”的那个人。
昨天站在楼梯上看他退卡的那个人。
今天隔着门缝看他的那个人。
替他把五百六十八块钱的饭钱付了。
沈暮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的光线暖黄暖黄的,照在他脸上,把他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照得通透——
那片皮肤是红的。
他闭上眼睛,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有人请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