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被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
后背的凉意突然加重了,像是那条看不见的蛇突然收紧了一圈。
“哥?”
“……不去。”沈暮辞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不去。你自己去。”
“你确定?你不是说要在旁边保护我吗?”
“那个人很安全。”沈暮辞说,“你自己去没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晚棠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狡黠的味道:“哇,哥,你居然夸他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他‘就那样’吗?现在说‘很安全’了?你变了。”
“我没变。”沈暮辞面无表情地说,“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普通的城市景色——灰色的楼群,绿色的树冠,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碎片,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沈暮辞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的光点一片一片地碎开又合拢,合拢又碎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在望月楼退卡的时候,填的那张申请表上,写了名字。
“沈暮辞”三个字。
白纸黑字。
如果那张申请表被周经理放在了某个地方,而顾衍舟刚好看到了——或者不是“刚好”,而是“有人特意拿给他看了”——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个人知道今天来退卡的是谁。
知道那个人叫沈暮辞。
知道沈暮辞昨天充了一万块的金卡,今天就退了。
而沈暮辞——就是前天晚上穿着奶白色连衣裙、戴着深棕色大波浪假发、坐在听雨轩里和他相亲的那个“沈晚棠”。
沈暮辞的后背突然变得冰凉。
不是那种“有点凉”的程度,而是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他的后颈浇下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经过肩胛骨、腰椎、尾椎,最后消失在他的运动裤里。
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不会的。”他对着窗外的空气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不会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
他拉上窗帘,退后两步,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
阳光被窗帘挡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模糊成了一团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想起那个人在楼梯上举起来又放下去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不是打招呼,不是叫住谁,不是整理衣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你是谁。”
“我等你来找我。”
沈暮辞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那双限量球鞋的鞋盒。
崭新的,还没扔。
他把鞋盒打开,里面塞着白色的防尘纸,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着那双球鞋——不,看着鞋盒上贴的那个标签:限量编号187/300。
三百双中的第一百八十七双。
他为了这双鞋,穿了女装,戴了假发,踩了高跟鞋,对着死对头微笑,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出荒诞剧。
然后他在这出荒诞剧里越陷越深,删微信、拉黑、退卡,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因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暮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羞耻。
是因为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让他整个人都不舒服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把鞋盒盖上,用力推开,推到书桌的最角落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沈晚棠的对话框。
【沈暮辞:明天几点?】
【沈晚棠:?你不是说不去吗?】
【沈暮辞:我改主意了。】
【沈晚棠:我就知道哥你最好了!!!七点!还是望月楼!这次在听雨轩!他说上次那个包厢茶不好所以换回第一次那个!】
第一次那个。
听雨轩。
就是沈暮辞第一次穿女装去相亲的那个包厢。
沈暮辞盯着“听雨轩”三个字,嘴角微微抿紧。
那个人选那个包厢,不是巧合。
那个人在提醒他。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沈暮辞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后背的凉意还没有散去,但现在和凉意一起存在的,还有另一种感觉。
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灼热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后背上放了一块冰,然后在前胸点了一把火。
冰火交加。
冰是他该有的冷静。
火是他不该有的——
沈暮辞没有把这句话想完。
他把那个念头掐灭在半路上,像掐灭一根刚点燃的烟。
烟灭了,但空气中还留着淡淡的烟味,散不掉,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