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望月楼门口停下的时候,沈暮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昨天充了一万块的会员卡,今天来退。
不是钱的问题——好吧也是钱的问题,一万块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更重要的是面子问题。你见过谁充值当天就退卡的?前台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经理会不会过来“了解情况”?会不会要他填什么“退卡申请表”,写上“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退还会员余额”?
光是想一下这个画面,沈暮辞的脚就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望月楼的大堂和前两天一样,古色古香的装潢,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菜品香气。不是饭点,大堂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在用餐,安静得能听到筷子碰碗碟的清脆声响。
前台站着的是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扎着低马尾,妆容精致,看到沈暮辞走进来,立刻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望月楼,请问几位?”
“我不吃饭。”沈暮辞走到前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我来退卡。”
前台女孩的微笑僵了零点三秒。
“退卡?”她确认了一遍。
“对。昨天刚充的,金卡,一万块。”沈暮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崭新的会员卡,放在台面上。
前台女孩拿起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暮辞,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微妙为难”。她犹豫了一下,说:“先生您稍等,我请经理过来处理。”
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之后给沈暮辞倒了一杯茶,请他到旁边的休息区坐着等。
沈暮辞端着一杯普洱,坐在休息区的太师椅上,双腿并拢,脊背挺直,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白色T恤,浅灰色运动裤,限量球鞋。今天是来退卡的,不是来吃饭的,穿得随便一点很正常。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和望月楼的古风装潢格格不入,像一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他喝了一口普洱。
茶是好的,醇厚顺滑,回甘明显,比散座区那个壶泡了半天的龙井强多了。
金卡会员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不对,他马上就不是金卡会员了。
想到这个,沈暮辞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不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
好吧,就是因为钱。
一万块呢。
但他更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留在望月楼的会员系统里,成为一个可以被那个人查到的信息。
那个人既然能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他的手机号,说不定也能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他在望月楼充了会员。
沈暮辞觉得自己可能被害妄想症发作了。
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沈先生?”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沈暮辞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胸口别着“大堂经理”的铭牌,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
“我是望月楼的大堂经理,姓周。”男人微微欠身,“您要退卡是吗?”
“对。”
“方便问一下退卡的原因吗?是对我们的菜品或者服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没有。”沈暮辞说,“菜品很好,服务也很好。”
周经理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理解。退卡的手续需要您填一张申请表,提供一下身份证和充值时的付款凭证,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将余额原路退回您的支付账户。”
“可以。”
周经理把他带到了前台旁边的一个小包间里,关上门,隔绝了大堂的喧闹。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文竹,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
沈暮辞坐下来,接过周经理递过来的退卡申请表,开始填。
姓名:沈暮辞。
身份证号: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经理。周经理正站在一旁,微微侧身,目光没有落在他填写的表格上,很识趣地不看客人的隐私信息。
沈暮辞低下头,继续填。
会员卡号:望月楼金卡No.00871。
退款原因:沈暮辞的笔尖悬在那一栏,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写下了两个字:“个人。”
填完之后,他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连同会员卡一起递给周经理。周经理核对了一下信息,复印了身份证,然后在系统里操作了几步。
“沈先生,系统显示您昨天充值一万元,今日余额仍为一万元,无消费记录。退款金额为一万元,会原路退回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到账,您看可以吗?”
“可以。”
“那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沈暮辞在电子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周经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了,手续办完了。沈先生,虽然您今天退了卡,但望月楼随时欢迎您再来。下次您来的时候,可以直接找我,我给您安排一个安静的位子。”
沈暮辞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包间的时候,周经理跟在后面送了一小段路,在一楼大堂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沈先生慢走。”
沈暮辞穿过大堂,朝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反悔。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从后背来的。
凉飕飕的,像有人在秋天的微风里加了一勺冰,顺着他的脊椎骨从后脑勺一路滑到尾椎。
沈暮辞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呼吸正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后背,隔着白色T恤和一层薄薄的皮肤,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是一道他熟悉的目光。
不是“认识”的熟悉,而是“被注视过”的熟悉——像猎人瞄准猎物时那种专注的、不带任何多余感情的凝视,精准地落在他后颈的某一个点上,不偏不倚。
他从望月楼的大堂走到门口,一共走了大概十五步。
这十五步里,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
每走一步,后背的凉意就深一分。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了——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有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不让他走。
但他还是走了。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初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街道上的汽车尾气和落叶的干燥气息。后背的凉意被风吹散了一些,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望月楼里面延伸出来,一直连到他的身上。
沈暮辞站在望月楼门口的台阶上,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他转过了身。
透过玻璃门,穿过大堂里错落的桌椅和走动的人影,他在大堂的另一端,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木质的楼梯扶手挡住,但沈暮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穿了什么显眼的衣服——事实上那个人今天穿得很低调,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色的长裤,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不需要正装的场合过来。
但就是这种“低调”,反而让沈暮辞的心跳加速了。
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深秋里落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枝干直指天空,沉默、冷峻、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隔着玻璃门和大堂的距离,沈暮辞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因为方向是对的,距离是对的,那种从后背传来的凉意也是对的。
顾衍舟。
他在这里。
在望月楼。
在他退卡的同一时间。
沈暮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了起来。
巧合?
不可能。
这个人知道他来了望月楼。怎么知道的?会员系统?周经理?前台那个穿旗袍的女孩?都有可能。望月楼这种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前台和经理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客人的脸。但他昨天充了一万块的金卡,下午就来退,这种反常行为很容易被注意到。
如果顾衍舟和望月楼的关系足够深——比如他是这里的常客,或者他和这里的老板认识——那前台或者经理在办理退卡手续的时候,顺口提一句“今天有个客人昨天才充了金卡今天就来退,好奇怪”,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那个人知道了。
然后那个人来了。
专门来的。
为了他来的。
沈暮辞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各种想法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荒谬,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让他后背发凉。
他站在望月楼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注销的会员卡。
不是金卡了。
现在连普卡都不是了。
他是一个没有任何会员身份的普通客人,站在一家高档餐厅的门口,和里面那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
不对。
不是对视。
是他单方面地看着那个人,而那个人——
沈暮辞突然发现,那个人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
或者说不完全在他身上。
因为就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楼梯上的那个人也动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下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暮辞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看到了一个动作——
那个人抬起了右手,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放开什么。
然后那只手缓缓地放了下去。
沈暮辞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那个人只是在楼梯上举了一下手而已,可能是在跟谁打招呼,可能是在整理衣领,可能是任何理由。
但他就是觉得,那只手是为他举起来的。
是想要叫住他。
但最终没有。
沈暮辞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
他走下望月楼的台阶,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报地址,全程没有往后看一眼。
司机踩下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
沈暮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后背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有人在他脊椎上贴了一块冰,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化不开。
“先生,您没事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沈暮辞睁开眼,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街景,“有点冷。”
“冷?今天二十五度呢。”司机说着,但还是把副驾驶的车窗关上了。
沈暮辞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注销的会员卡。卡片还在,塑料的质感光滑而冰凉,和他后背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本应该把这张卡扔掉的。
但他没有。
他把它重新塞进口袋里,拉上拉链,像是怕它从口袋里掉出去一样。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行人来来往往,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马路,婴儿车里的小孩子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在阳光下像一个跳动的火苗。
沈暮辞看着那个气球,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刚才在望月楼,他转身的那一刻,顾衍舟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深色的衣服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有一处是亮的——
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里,反着一层薄薄的光,像黑暗里的两块琥珀。
沈暮辞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那个人的眼睛。但他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那种商场上评估对手价值的锋利目光。
而是——
他说不上来。
他不想说上来。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像赶一只不请自来的苍蝇。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沈暮辞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是不锈钢的墙面,反射出他的影子——白色T恤,浅灰色运动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昨天还穿着连衣裙和假发,坐在望月楼的听雨轩里,对着顾衍舟微笑。
今天就把那人的微信删了、短信拉黑了、会员卡退了。
然后那个人出现在了望月楼。
就在他退卡的时候。
就在他填申请表、签电子屏、走出包间、穿过大堂的那十五步里,那个人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看了多久?
从他走进望月楼的那一刻就开始看了?
还是从他走出包间、穿过大堂的时候才开始看的?
如果是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看的——那他填申请表的时候,那个人在二楼看着他。他对着周经理说“我要退卡”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个人还在看着他。
沈暮辞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走进去,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家是安全的。
那个人不知道他住哪里。
那个人只有他的手机号和微信号——手机号拉黑了,微信号删了。今天在望月楼看到的那一幕,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那个人现在找不到他了。
他安全了。
沈暮辞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的那阵燥热。
他走进卧室,把手机扔到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游戏引擎。
代码。
他需要写代码。
代码是安全的。代码是逻辑的,是有序的,是可控的。一个函数输入什么参数就会输出什么结果,一个条件判断是真就执行真、是假就执行假,不会出现“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的模糊状态。
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说“你和你哥长得真像”的时候,语气是陈述还是疑问?
那个人说“鞋不错”的时候,是在夸鞋还是在夸别的什么?
那个人说“下次一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想约饭还是在试探什么?
那个人说“清蒸”的时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
停。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十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写代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涌现,像一条黑色的小溪,从左边流向右边,源源不断。
物理引擎的碰撞检测。
他之前传错了参数的那段代码,陆辞远已经帮他改好了。现在他需要调试另一个模块——角色控制器的输入响应。
沈暮辞盯着屏幕,注意力一点一点地集中起来,代码的世界开始取代现实的世界。变量、函数、条件、循环,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黑白分明。
他写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继续写。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看。
第三下。
沈暮辞皱眉,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右手伸出去摸索手机,摸到了,拿过来,余光扫了一眼——
不是短信。
是工作室的工作群。
【陆辞远:@沈暮辞 刚才又有人打电话来了,还是顾氏的,说想约你明晚吃饭。我按你说的推了,但对方说……】
沈暮辞盯着屏幕,等后面的内容。
对方说什么?
【陆辞远:对方说“让他再考虑考虑”。原话。】
让他再考虑考虑。
沈暮辞看着这六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这句话不像是在传递一个商业合作的信息,更像是在传递一个私人的、带有某种暗示的信息。
“让他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和顾氏的合作?
还是考虑别的什么?
沈暮辞放下手机,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他打了三行代码,删掉。
又打了五行,又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行间闪烁,像一个催促的符号,一下一下地跳着,无声地提醒他:你不在状态。
沈暮辞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背又凉了。
那种凉意从望月楼一直跟到了家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在他的脊椎上,冰凉滑腻,甩不掉,也捉不住。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沈晚棠的电话。
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怎么了?”沈晚棠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因为她哥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她打过去。
“你昨天跟他吃饭的时候,”沈暮辞顿了顿,“他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关于你?没有啊。”沈晚棠想了想,“就提了一句‘你和你哥长得真像’,然后我说‘很多人都这么说’,他就没再说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暮辞说,“随便问问。”
“哥你怪怪的。”
“没有。挂了。”
“诶等等!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沈暮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干什么?”
“他约我明天晚上吃饭,还是在望月楼。你……要不要一起去?还是坐在隔壁桌?”
沈暮辞沉默了。
他今天刚把那个人的微信删了,短信拉黑了,会员卡退了,在望月楼被那个人从背后盯着看了一路,回到家里后背还在发凉。
现在沈晚棠问他要不要再去望月楼。
再去那个人在的地方。
再坐在那个人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