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銮殿。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龙椅上的皇帝面色蜡黄，咳嗽不止，太监总管李德全在一旁颤巍巍地递着药。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苏清澜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端，穿着一身崭新的尚宫局女官服。她低垂着眼帘，却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打量她。昨天宗庙祭祀的变故，早已传遍宫中。一个小小的习女官，不仅没被治罪，反而被破格提拔，甚至被那位深居简出的“靖王”（萧景湛此刻的伪装身份）带入了御书房。
这简直是平地惊雷。
“陛下，”吏部尚书柳文昌出列，正是柳如萱的父亲。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昨日宗庙惊变，祭文散乱，乃大不敬之兆！尚宫局监管不力，尤其是那苏清澜，出身寒微，恐不堪重任，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臣附议！”
“宗庙重地，岂容儿戏！”
“请陛下严惩！”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显然，柳文昌是想借题发挥，不仅要打压苏清澜，更要敲打那位刚刚冒头的靖王。
龙椅上的皇帝摆了摆手，止住咳嗽，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靖王，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丹墀下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萧景湛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十二章纹的亲王服制，却掩不住他身上的孤煞之气。他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喜怒：“尚书大人说得对，宗庙惊变，确该问责。”
柳文昌一喜，刚想趁势追击。
却听萧景湛话锋一转，语调陡然转冷：“不过，祭文之所以散乱，是因为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
“什么？”满朝哗然。
萧景湛一挥手，两名侍卫拖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太监，正是昨日撞翻祭器的那个。
“此人名唤张德，原是宗庙洒扫太监。经查，他收受了北戎细作的银钱，意图在祭祀之时，破坏祭器，扰乱国运！”萧景湛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北戎细作！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死一头大象。
柳文昌脸色一变：“靖王殿下，可有证据？”
“证据？”萧景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柳文昌，“证据就在你女婿，也就是你门下侍郎的账本里。去年腊月，他曾在西市兑换过五百两北戎银票。这账，尚书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柳文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这事他确实知道，但没想到会被查得这么细！
“陛下明鉴！臣……臣不知情啊！”柳文昌慌忙跪下。
“不知情？”萧景湛步步紧逼，“那这封盖着你府邸私印，催促北戎那边‘事成之后，许以河西三镇’的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侍卫呈上一封密信，皇帝看了一眼，气得又是一阵猛咳。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河西三镇是边防重镇，割让给北戎？这是卖国！
苏清澜在队列中静静看着。她知道，这封信是假的。昨夜在地宫，萧景湛根本没有时间去查什么账本密信。这一切，都是他在赌，赌柳文昌做贼心虚，赌皇帝多疑。
而她，就是那颗关键的棋子。
萧景湛忽然转过身，目光投向苏清澜：“苏清澜。”
“奴婢在。”
“你说，昨日祭文散乱，究竟是何缘故？”
这是给她递刀。苏清澜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朗声道：“回殿下，祭文散乱，非人力所为，乃‘地气’异动所致。”
“地气？”百官哗然。这理由比北戎细作更荒谬！
苏清澜却神色不变，指着殿外地上的影子：“诸位大人请看，今日午时，日影偏北，此乃‘癸水’过盛之象。宗庙建于‘子’位，子属水，癸亦属水。水气过重，则文书难存，竹简受潮易散，此乃天地之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太监张德，奴婢昨夜查阅旧档，发现他本是南诏人。南诏信巫鬼，善蛊毒。他撞翻祭器，并非受贿，而是被巫蛊之术操控，身不由己！”
她的话看似在解释自然现象，实则暗藏玄机。南诏、巫蛊、癸水……每一个词都在呼应昨夜地宫的所见所闻，却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
萧景湛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她听懂了他的暗示，并且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把“北戎细作”这个死局，引向了“巫蛊作祟”这个更大的迷雾。
皇帝喘着气，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化解？”
苏清澜跪下，掷地有声：“启奏陛下，地气异动，需以‘阳火’镇压。奴婢恳请陛下，准许奴婢重撰祭文，并请靖王殿下主持，于今夜子时，在宗庙设坛祈福，以正天地之气！”
她要回宗庙。她要找到地宫里那些壁画和符号的答案。
皇帝看向萧景湛。
萧景湛微微颔首：“儿臣愿往。”
“准。”皇帝疲惫地挥手，“此事交由靖王督办，苏清澜协理。若有差池，唯你们二人是问！”
退朝后，苏清澜走在最后。刚出殿门，就被柳文昌拦住了去路。
老尚书面色阴沉，眼中杀意毕露：“苏清澜，你好大的胆子！敢构陷老夫！”
苏清澜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尚书大人言重了。奴婢只是就事论事。至于构陷……大人若心中无鬼，又何惧鬼神之说？”
她指了指天空：“这宫里的鬼，可不止一个两个呢。”
说完，她绕过柳文昌，头也不回地离去。
柳文昌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在宫道上动手。
苏清澜走出很远，才轻轻舒了口气。她摸了摸袖中那块冰凉的晶石，那是她今早偷偷带出来的。
她知道，柳文昌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子时的宗庙，注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寒门孤女。她要用这双看懂“鬼神”的眼睛，看清这皇宫里，到底藏着多少吃人的魑魅魍魉。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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