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宫漏滴断。
苏清澜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粗布太监服，将长发紧紧束入帽中。她避开了巡夜的卫队，沿着白日里默记的路线，绕过后山禁苑，来到了宗庙后的断壁残垣之下。
这里荒草丛生，乱石嶙峋，与宗庙的金碧辉煌判若两个世界。所谓的“癸位”，按八卦方位属北，对应的是坎水，主险陷。
她在乱石间摸索，果然在一处布满青苔的石壁下，找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洞口阴风阵阵，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气，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苏清澜没有犹豫，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矮身钻了进去。
地道狭窄潮湿，墙壁上渗出水珠。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座倒悬的宫殿。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中，四周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摇曳。而最让苏清澜震惊的，是眼前的景象——
这哪里是什么地宫，分明是一座陵墓！
一座早已被盗掘过的乱葬坑。白骨累累，棺椁破碎，陪葬的青铜器散落一地，锈迹斑斑。而在大殿的中央，并没有棺椁，只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台。
萧景湛就站在石台前。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比白日里更加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地宫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殿下相召，奴婢不敢不来。”苏清澜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废太子的陵寝？”
“不错。”萧景湛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三年前，我被废，随后被赐‘死’。他们把我装进棺材，运到这里，准备封土。可棺材里的人，不是我。”
苏清澜瞳孔一缩：“那是谁？”
“一个死囚。”萧景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而真正的我，被扔进了这乱葬坑，等着腐烂。”
苏清澜的心猛地一沉。这不仅是囚禁，更是活埋！难怪他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殿下叫我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秘密？”苏清澜强迫自己冷静，“这并不能保住我的命。”
“当然不是。”萧景湛指向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你看这个。”
苏清澜凑近一看，那凹槽里并没有宝石或金银，而是嵌着一块半透明的晶石。晶石内部，似乎有液体在流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鲛人泣’，产自东海深渊。”萧景湛的声音低沉，“传说它能照见人心深处的欲望，也能……连通阴阳。”
还没等苏清澜反应过来，萧景湛突然出手，快如闪电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啊！”苏清澜猝不及防，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入体内，冻得她牙齿打颤。
“别动。”萧景湛低喝道，“它在吸食你的阳气，若你心有杂念，便会瞬间被吸干成枯骨！”
苏清澜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蓝色的晶石光芒大盛，一道幽蓝的光柱直射上穹顶。
刹那间，整个地宫震动起来！
四周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一般，那些早已褪色的线条开始流动、变幻。苏清澜惊恐地看到，壁画上原本静止的士兵开始冲锋，原本静止的龙凤开始飞翔！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白骨，竟然开始蠕动、拼接！咔嚓咔嚓的骨头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地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具具骷髅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手持生锈的兵器，缓缓向他们包围过来！
“这是……尸傀？”苏清澜头皮发麻。
“是守陵的阴兵。”萧景湛松开她，神色凝重，“这地宫里有东西醒了。苏清澜，现在是你证明价值的时候了。”
“我怎么证明？”苏清澜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骷髅，手心全是冷汗。
“看石台！”萧景湛喝道。
苏清澜低头看向石台，只见那流动的纹路在蓝光照射下，竟然显现出一行行清晰的文字。那不是大晟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扭曲的符号！
她看不懂。
但奇怪的是，当她集中精神，那些符号竟然在她脑海中自动转化成了她能理解的汉字！
“离火位，退三步。坎水位，进七尺。震雷位，击左肩……”
苏清澜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能看懂，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口令。
萧景湛身形一动，如鬼魅般在骷髅群中穿梭。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苏清澜所指的位置，手中长剑挥舞，剑气纵横，将那些围上来的骷髅一一击碎。
但他毕竟身处劣势，阴气侵体，动作越来越迟缓。一只骷髅突然冲破防线，锋利的骨爪直刺他的后心！
“小心！”苏清澜想都没想，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就砸了过去。
“砰！”砖块砸在骷髅头上，应声而碎。但骷髅只是晃了晃，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蓝光骤然熄灭。
所有的骷髅瞬间停止了动作，像断了线的木偶，哗啦啦倒了一地。
地宫恢复了死寂。
萧景湛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他抬头看向苏清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你能看懂‘巫咸古文’？为什么你能指挥‘禹步’？”
苏清澜自己也懵了。她不知道什么是巫咸古文，也不知道什么是禹步。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些符号时，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该怎么走。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我只是……看得懂。”
萧景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他才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石台前，拔出了那块蓝色的晶石。
晶石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能量。
“看来，你需要它，它也需要你。”萧景湛将晶石递到她面前，“苏清澜，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尚宫局的女官。你是我的‘眼’，也是我的‘钥’。”
“这宫里，有一股势力，一直在寻找这枚钥匙。他们一旦得手，整个大晟王朝都会变成第二个地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帮我找到他们。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查清你父亲的死因。”
苏清澜接过晶石，入手冰凉，却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心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棋盘上被人摆布的棋子。她成了执棋者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出隐藏在皇宫深处，那个能操控死人的“巫咸族”余孽。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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