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宗庙。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宗庙四周被禁军团团围住，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高大的殿宇在夜风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宛如蛰伏的巨兽。
今夜，靖王萧景湛亲自主持祈福大典，以镇压白日朝会上提到的“地气异动”。这事儿早已传遍宫禁，人人都说靖王疯了，竟然信了那个寒门女官的鬼话。
苏清澜站在祭坛之下，身穿素白祭服，手持青铜短剑。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躲在黑暗里盯着她。柳文昌的人，皇帝的探子，还有……地底下那些不属于活人的东西。
萧景湛立于祭坛顶端，一身玄黑祭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他给了苏清澜最大的信任，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若今夜不成，两人皆是死路一条。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鼓乐齐鸣。
苏清澜深吸一口气，按照昨夜在石台上看到的“禹步”，一步步踏上祭坛。她的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暗合星辰轨迹。每走一步，脚下古老的符文就仿佛在黑暗中亮起一丝微光。
她走到祭坛中央，将青铜剑插入地面的凹槽中。
“以此身为引，以此心为祭，敬告天地神明……”
她念诵着萧景湛交给她的祷词，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但这只是幌子。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那块“鲛人泣”晶石上。
她能感觉到，晶石在发热。地底下的东西，醒了。
祷词念到一半，异变突生！
祭坛四周的火把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怎么回事？”
“护驾！快护驾！”
人群骚乱起来，尖叫声四起。
黑暗中，苏清澜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气从地底直冲而上！她甚至能听到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嘶吼，那是怨灵的咆哮！
“稳住心神！”萧景湛的声音穿透黑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清澜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猛地将体内的真气注入手中的晶石！
“嗡——”
鲛人泣爆发出一团幽蓝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奇异地照亮了祭坛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蓝光，苏清澜惊恐地看到，祭坛下方的地砖正在隆起、破裂！一只只腐烂的手爪从泥土中伸了出来，抓住活人的脚踝，将靠近的人拖入地底！
“啊——！”
“救命！有鬼啊！”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那些潜伏在地下的尸傀，在晶石光芒的刺激下，彻底暴动！
苏清澜明白了。昨夜的地宫只是冰山一角，这整个宗庙下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尸穴！而柳文昌，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就是要借着这次祈福，将靖王和反对者一网打尽！
“萧景湛！”苏清澜大喊。
“我知道！”萧景湛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剑气纵横，将靠近祭坛的尸傀斩碎。但他只有一个人，尸傀却无穷无尽。
苏清澜看着那些尸傀，它们虽然恐怖，但动作僵硬，似乎在惧怕这蓝光。而且，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尸傀要攻击活人时，它们的头颅都会微微转向某个方向——那是柳文昌所在的方向！
他在操控它们！
苏清澜当机立断，她不再念诵祷词，而是用尽全力，将晶石的光芒对准了柳文昌藏身的方位！
“柳尚书！”苏清澜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尖锐，“你养的这些‘狗’，似乎不听使唤了！”
蓝光扫过，柳文昌的身影在角落里一闪而过。他显然没料到苏清澜能发现他，惊怒之下，操控尸傀的力度出现了一丝紊乱。
几具尸傀突然调转方向，扑向了柳文昌！
“不！不可能！”柳文昌尖叫着后退，却被绊倒在地。
“噗嗤！”一具尸傀的利爪洞穿了他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那尸傀却像是尝到了美味，疯狂地撕咬起来。
“救我！陛下！救我啊！”柳文昌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但这时候，谁还敢救他？
苏清澜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怜悯。这就是权谋的代价，成王败寇，不死不休。
趁着尸傀大乱，萧景湛身形如电，冲到苏清澜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离开祭坛！”
“去哪？”苏清澜大声问。
“地宫！毁掉阵眼！否则它们杀不光！”
两人冲向宗庙后的断壁，那是通往地宫的入口。身后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尸傀汇成的黑色洪流，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地宫入口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住了去路。
来人身穿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淬了剧毒的短匕，杀气腾腾。
“想走？”黑衣人声音嘶哑，“把‘钥匙’交出来！”
苏清澜一眼就认出了这双眼睛——是那个被她砸碎了祭器的太监，张德！但他此刻的动作矫健如豹，哪里还有半分被操控的样子？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操控者！柳文昌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棋子！
“你是巫咸族的人？”苏清澜握紧了晶石。
黑衣人冷笑一声：“算你有点见识。可惜，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
短匕如毒蛇般刺向苏清澜的咽喉！
萧景湛挥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但黑衣人的武功高得可怕，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显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苏清澜退后几步，看着激战的两人，又看了看那蜂拥而至的尸傀洪流。
她知道，不能再退了。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集中在手中的鲛人泣上。她不再抗拒那股阴寒的力量，而是尝试去接纳它，去理解它。
脑海中，那些古老的巫咸文字再次浮现。
“以血为媒，以魂为引，开——”
苏清澜猛地睁开眼，咬破手指，将一滴鲜红的血，滴在了晶石之上！
“轰！”
幽蓝的光芒瞬间暴涨，如同一轮蓝色的太阳，照亮了整个夜空！
那些扑上来的尸傀，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灼烧一般，迅速枯萎、消散！
就连那个黑衣人，也被这光芒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不可能！这力量……你怎么可能驾驭得了！”黑衣人惊恐地尖叫。
苏清澜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飞扬，衣袂翻飞。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无数先民在祭坛上舞蹈，看到了神灵的降临。
她不是在使用力量，她是在“沟通”。
萧景湛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聪明的棋子，却没想到，她本身就是一把能劈开混沌的神兵。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哪里走！”萧景湛岂容他逃脱，一剑掷出，正中黑衣人的后心！
黑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尸傀洪流也随之消散。
宗庙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苏清澜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那滴血，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萧景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做得好。”
苏清澜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很冷，他的手也很冷。
但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却仿佛燃起了一团火。
“他死了。”苏清澜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尸体，“线索断了。”
“不。”萧景湛蹲下身，翻过黑衣人的尸体，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古朴，上面刻着一只睁一只闭的眼睛。
“巫咸令。”萧景湛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苏清澜看着那令牌，又看了看远处皇宫的轮廓。
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真正的敌人，才刚刚露出獠牙。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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