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尚宫局的钟声还未敲响,苏清澜已经醒了。
昨夜那张湿透的纸条,她借着残灯,用银簪极其小心地挑开夹层,里面果然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已然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出“宗庙…地宫…癸…”几个模糊的笔画。癸,是天干之一,也是方位,还是时辰?她不得而知。
她将纸条烧成灰,吞入腹中。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此刻,她必须活着,还得活得好。
“苏清澜!”
一声尖利的呵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柳如萱带着两个粗壮的宫女堵在了宿舍门口,她眼下乌青,显然昨日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一夜没睡好。
“掌事女官有令,今日宗庙祭祀,需清扫前庭。这等粗活,自是该你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去做。”柳如萱摇着团扇,嘴角噙着冷笑。宗庙祭祀是宫中大祭,灰尘重,规矩多,稍有差池就是重罪。
苏清澜正在梳理发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知道这是柳如萱的报复,想借祭祀之规,找个由头除了她。
“柳小姐说的是。”苏清澜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她拿起扫帚,跟着柳如萱等人前往宗庙。
宗庙位于皇宫最北端的禁地,红墙高耸,古柏参天,气氛肃穆得让人窒息。一路上,柳如萱不停地在耳边冷嘲热讽,苏清澜却充耳不闻,只默默观察着周围的路径和守卫换岗的时间。
到了宗庙前庭,柳如萱指着那高耸入云的檐角:“看见没?那上面的瓦当该擦了。苏清澜,你爬上去,把每一片瓦都给我擦干净!”
那檐角离地三丈有余,光滑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这哪里是打扫,分明是谋杀。
旁边的宫女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去看。
苏清澜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檐角,忽然笑了:“柳小姐,宗庙重地,非大匠不能登高修缮。奴婢只是一介女官,若擅自攀爬,惊扰了列祖列宗,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刀:“况且,掌事女官让我来是清扫庭院,并未让我修缮。柳小姐如此着急让我去送死,莫非……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奴婢去地下禀报先帝?”
柳如萱脸色骤变,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苏清澜:“你……你胡说什么!”
“既然柳小姐也说奴婢胡说,那就请柳小姐自己去擦吧。”苏清澜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庭院中央,拿起扫帚,认真地清扫起来。
她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落叶,每一粒尘土,都不放过。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韧。柳如萱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却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澜眼角的余光瞥见,昨日那个玄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宗庙的侧殿门口。萧景湛依旧是一身暗色常服,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清澜心中一凛,随即低下头,加快了清扫的速度。她知道,他在看。她在赌,赌他需要一个聪明且不蠢的女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尖声道:“祭祀时辰将至!柳才人(柳如萱初封才人)速去偏殿更衣!苏清澜,随我来!”
柳如萱狠狠瞪了苏清澜一眼,不甘地跟着太监走了。
苏清澜被带到了偏殿后的一个角落。小太监指着一堆杂乱的祭文竹简,低声道:“苏女官,殿下吩咐,半个时辰内,把这些祭文按年份重新排序,不能有错。”
这又是一个难题。祭文成千上万,竹简沉重,半个时辰,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苏清澜没有退缩。她蹲下身,随手抽出几卷竹简,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绳结和编联方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发现,这些竹简虽然看起来杂乱,但其实编联的牛皮绳颜色、打结的方式,乃至竹片的纹理,都有细微的规律可循。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排序,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密码。
她不再盲目搬运,而是找了一张纸,开始记录规律,然后进行分类、重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偏殿里传来礼乐之声,祭祀大典开始了。
就在最后一道工序即将完成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负责摆放祭品的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不小心撞到了她身旁的架子。那架子上放着一尊青铜鼎,眼看就要倾倒,砸向那些刚刚排好序的竹简,也砸向苏清澜!
若竹简被毁,她就是死罪!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澜没有去护自己,也没有去扶鼎。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张记满规律的纸,塞入口中,用力咽下!然后顺势一滚,躲开了倾倒的铜鼎。
“哐当!”铜鼎砸在地上,竹简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几乎在同一时间,萧景湛出现在偏殿门口。他身后跟着一脸惊慌的柳如萱和掌事女官。
“怎么回事?”萧景湛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柳如萱抢先哭诉道:“殿下!是苏清澜!她偷懒不干活,还弄乱了祭文,惊动了列祖列宗啊!”
掌事女官也附和道:“殿下,祭文乃国之重器,若是出错,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
萧景湛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跪在地上,衣衫凌乱却神情镇定的苏清澜身上。
“苏清澜,你有何话说?”
苏清澜跪直身体,面色苍白,却挺直了脊梁:“回殿下,奴婢正在排序,太监冲撞,架子倾倒。奴婢为保护祭文,已尽力护住核心卷宗。”
“核心卷宗?”萧景湛挑眉,“祭文散落一地,何为核心?”
苏清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祭文排序,非按年份,乃按五行方位。东方甲乙木,其色青,对应春祭;南方丙丁火,其色赤,对应夏祭……奴婢方才所排,正是今年秋祭之‘庚辛金’系列,皆已归位。其余散落者,多为往年旧档,虽有损毁,却不碍大局。”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竟然将混乱的场面瞬间理清。
萧景湛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他走到那堆“核心卷宗”前,随意抽出几卷,果然上面的纹路和绳结,与苏清澜所说一致。
他又看向那尊倾倒的铜鼎,鼎足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正是苏清澜用来记录规律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已被口水浸透,字迹模糊。
“你倒是机灵。”萧景湛淡淡道,“既然如此,这秋祭的祝词,便由你来撰写吧。”
撰写祝词?这是连五品女官都不敢轻易接的差事!柳如萱和掌事女官都惊呆了。
苏清澜却重重磕了个头:“奴婢遵命。”
她知道,这不是恩赐,是又一次试探。若写得好,她便能更进一步;若写得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萧景湛转身离去,在经过她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地宫癸位,子时三刻,若想活命,独自前来。”
苏清澜猛地抬头,他却已走远。
地宫?癸位?子时?
那纸条上的线索,竟然是真的!而且,他要带她去那里?
这一刻,苏清澜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她知道,那个深藏在黑暗中的男人,终于决定,让她真正踏入这局死棋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