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峡谷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学楼里已经弥漫着一种属于大学夜晚的、微微发闷的气息。走廊里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喊谁的名字，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

田时穗他们班被安排在文学院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一间教室，窗户正对着操场，夜幕降临时操场的灯光亮起来，把整片跑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教室里开着四盏长条日光灯，白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发白，四十多张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旁边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田时穗他们五个人占了最后一排的五个位置。

说是五个位置，其实不太准确——沈隽坐最左边，靠墙，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半躺在椅子里，像只慵懒的大型犬。他旁边是季晏清，坐得笔直，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线在黑色T恤上格外显眼，不过耳机里到底有没有在放歌，没人知道。顾寻意在季晏清右边，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桌上摊着一本书，看封面像是某本外国小说，但翻了半小时也没见他翻过一页。

田时穗和夏瑶占了最右边的两个位置。夏瑶坐中间，田时穗靠窗，窗帘是那种深蓝色的加厚布料，被田时穗挽了一个结，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操场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两个女生共用一副耳机听歌，一人塞一只耳朵，时不时跟着旋律轻轻晃脑袋，晃的节奏还不一样，看着像两个频率不同的节拍器。

班助还没来。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是临时选出来的联络员，正在手忙脚乱地点名，念到一些生僻字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念到“田时穗”三个字时倒是字正腔圆——大概是因为全班四十多个人里，至少有十几个提前在网上刷到过她的视频。

田时穗到——

田时穗举起手，声音不大，但甜，像草莓味的水果糖在空气里化开。

前几排好几个男生同时回过头来看，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耳朵尖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沈隽在后排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他们几个听得到。季晏清面无表情地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但嘴角有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顾寻意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有点大，像是故意的。

夏瑶凑到田时穗耳边，用气音说

夏瑶穗穗你看前面那排第三个男生，回头看了你两眼了

田时穗你别瞎说，人家说不定就是好奇

夏瑶好奇什么？好奇你长什么样？那不是好奇，那是——

“咳咳。”讲台上的联络员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段窃窃私语。

“那个……班助学长有事耽搁了，说晚十分钟到，大家先自习一下。”联络员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教室里的嗡嗡声立刻大了起来。大部分人都低头刷手机，少部分人开始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还有几个胆大的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别的桌去找人说话。

田时穗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他们五个人自己的小群，群名叫“穗穗和她的保镖们”，这个名字是夏瑶取的，田时穗抗议过三次，抗议无效，就这么定了下来。

季晏清在群里发了一条：打王者吗？

夏瑶秒回：打！

沈隽：带穗穗上分。

顾寻意：.

一个句号，代表“我也来”，这是顾寻意在群里的说话风格，简洁到近乎冷漠，但从来不会缺席。

田时穗发了一连串表情包，最后回了一个“冲！”。

五个人同时打开了游戏。

教室里开着数据流量，打游戏的远不止他们五个，后排好几桌都在低头奋战，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一片专注而虔诚的表情。辅导员要是这会儿进来，大概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大型手游体验馆。

田时穗玩辅助，夏瑶玩射手，沈隽打野，顾寻意中路，季晏清对抗路。这个阵容他们磨合了不知道多少遍，配合起来行云流水，田时穗的瑶妹骑在沈隽的李白头上，两个人在峡谷里杀得飞起

沈隽穗穗来跟我

沈隽的声音不大，但低沉，坐在前面的同学听不到，后排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田时穗来了来了

季清晏穗穗看我这边

季清晏对面那个程咬金压我塔了

田时穗你先苟着，我保完这波射手就来

田时穗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弧线。

顾寻意没说话，但他的中路已经拿了两个人头，稳得不像话。他打游戏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从来不浪，也从来不给对面机会。

夏瑶的操作最激进，追着对面射手满地图跑，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喊

夏瑶你别跑你别跑你给我站住——啊他跑了！

田时穗瑶瑶你小点声

夏瑶我激动嘛

五个人缩在最后一排打游戏，脑袋凑在一起，像五只挤在窝里的小动物。沈隽的肩靠着田时穗的椅背，季晏清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肘，顾寻意虽然坐得端正，但手机的角度明显偏向田时穗那边——他在看她的屏幕，随时准备支援。

这幅画面，要是有人从前面拍一张照片，大概会很好看。五个人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年轻、专注、亲密无间，像一幅叫做“青春”的插画。

而就在他们沉浸在峡谷里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