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一室,将深夜的清寒隔绝在外。苏凝月终于止住了哭声,可眼底的水汽未散,脸颊依旧泛着哭过之后的薄红,整个人蜷在被褥里,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没散去的闷气。两日来独自留守的孤单、被当众厉声斥责的委屈,还有满心不被理解的不甘,像细小的绒刺,扎在心底,怎么都没法轻易释怀。
蓝曦臣坐在床沿,掌心还在一下下轻柔地顺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连日奔波的疲惫被眼前人的模样冲淡大半,看着她埋着头不肯吭声的样子,他无奈又心软,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语声温和得如同淌过青石的溪流:“哭了这么久,喉咙该不舒服了。气也闹过了,就打算一直躲着不看我吗?”
苏凝月脊背轻轻一僵,没有抬头,只是把脸颊往柔软的枕头上又蹭了蹭。她心里清楚兄长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可那日他动怒时严厉的神情、加重的语气,还有众人在场时自己难堪的心境,实在没法装作全然不在意。憋了两天的小情绪翻涌着,少女心性里的娇嗔与执拗混在一起,偏偏就不想顺着他的意。
见她始终闷不作声,蓝曦臣索性又凑近了几分,目光落在她露在被褥外的一截白皙脖颈上,轻笑出声:“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那日是我不对,脾气上来没把控好分寸,当众凶了你,让你受委屈了。这两日在外,我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就怕你一个人在院里胡思乱想。”
这话落在耳中,苏凝月心底那点坚硬的气意软了几分,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她悄悄抬了抬眼,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人,心头一动,孩子气的念头冒了出来。趁着蓝曦臣俯身、颈间毫无防备的空档,她忽然微微挺身,微微仰头,朝着他线条清晰的喉结处,用力咬了下去。
这一口力道着实不轻,齿尖浅浅陷进温热的皮肉里,带着实打实的怨气,是积攒了两日的小惩戒。
蓝曦臣浑身猛地一滞,颈侧本就格外敏感,骤然传来清晰的痛感,让他下意识蹙起了眉,声音也带上一丝无奈的低哑:“凝月,别咬,这里会疼的。”
他怕她闹起来收不住力道,真的不小心伤到自己,也不想任由她这般耍小性子。当即伸出手臂,温柔却不容挣脱地将人揽进怀里,轻轻一收,便把整个人稳稳按靠在了自己身前。动作坦荡亲昵,是多年相伴的伪骨科兄妹间独有的纵容,他让她安稳地倚在自己怀中,牢牢固定住她不安分的身子,不让她再做出咬人的举动。
苏凝月被结结实实地圈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衣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浅檀香与松木香,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身体软了大半。可她依旧梗着性子,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便鼓着腮帮子,脑袋偏向一旁,闷闷地哼了一声。
“咬完就想躲?”蓝曦臣低头看着怀中人蓬松的发顶,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发旋,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下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方才那一口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气,看来是真的恼透我了。”
“本来就是兄长做得不对。”苏凝月终于转过脸,眼眶还是红红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听上去软软糯糯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在撒娇,“明明我跟着先生修习多年清心诀,早就能够稳住自身气息,也学着布设简单结界,根本不会拖大家后腿。可你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一口就回绝了。”
她仰着小脸望着他,眼底满是委屈:“这也就算了,当时魏公子和江公子都在,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我任性。我站在原地,尴尬又难过,一个人回了院子,连着两天都提不起精神。大家一起下山历练除祟,独独把我留在云深,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只会被护在羽翼下的闲人。”
一番话说得直白又真切,少女心底的要强、失落与委屈,尽数摊开在他面前。
蓝曦臣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抚了抚方才被她咬过的颈侧,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痛感,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满满的歉疚:“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我该好好同你解释,而不是一时心急就大声斥责你,让你难堪,这件事,我确实错了。”
他放缓语速,一点点耐心同她细说缘由,目光真挚又温柔:“你自幼体质特殊,对阴邪怨气格外敏感,寻常阴气都能让你心绪不宁,更何况是河道里盘踞百年的水鬼。那片水域之下怨气翻涌,阴冷刺骨,就连我和忘机,都要时时运转灵力抵御阴气。我不是不信你的修为,只是一想到你要身处那般险境,心里就七上八下,实在没办法安心。”
“我明白你想和我们并肩做事的心思,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变强。”蓝曦臣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又滑落的一滴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看着你一点点成长,我心里是欢喜的。可对我而言,比起让你历练冒险,你的平安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么多年看着你长大,我早已把你当成至亲的妹妹,护着你,早就成了习惯。”
“可我不想一直被兄长护着呀。”苏凝月微微抿起唇,小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推了推,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倔强,“我也想变得强大,以后换我来帮兄长分担,而不是每一次都躲在你身后。我也想亲眼去看看山下的百态,想靠自己的双手帮到旁人。”
“我懂,我都懂。”蓝曦臣顺势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小手,掌心温热,将她的小手稳稳裹在其中,笑容温柔缱绻,“所以我之前便许诺过你,往后若是遇上风险小、局势安稳的寻常差事,或是山间山下简单的历练,我一定第一时间带上你。到时候,你想帮忙布设符咒、整理法器,我都依你。”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只是像这次水鬼作乱这般,凶险莫测、阴气滔天的险境,你能不能也体谅我几分?答应我,不要再执意前往。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只是我实在承受不住你受伤的可能,好吗?”
苏凝月眨了眨泛红的眼睛,望着他满眼恳切的模样,心里那点钻牛角尖的闷气,一点点烟消云散。她挣扎了这么久,闹脾气、咬人发泄,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被他理解,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心意。如今他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还愿意退让妥协,她哪里还能继续揪着不放。
只是少女的小性子还没完全收住,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故意板着小脸:“那……那要看兄长表现了。谁知道你下次心急起来,会不会又大声凶我。”
“不会了。”蓝曦臣立刻应声,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润如画,“我向你保证,往后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耐着性子和你好好商量,哪怕心里再担忧,也绝不会再对你厉声说话。若是我食言,任由你罚,好不好?”
“任由我罚?”苏凝月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故意歪着脑袋打量他,“那我下次再生气,还可以咬你吗?”
蓝曦臣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之意溢于言表:“小调皮。咬人终究会疼,换个别的法子罚你,如何?若是真的心里不痛快,尽管同我说,撒娇也好,抱怨也罢,我都听着,唯独不要再用力咬人了,方才那一下,可是真真切切疼了许久呢。”
说着,他还故意微微蹙了蹙眉,做出一副吃痛的模样。
苏凝月见他这般生动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彻底散去。笑声清脆,像林间叮咚的泉水,在安静的屋内漾开。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整个人卸下了所有防备,柔软地依偎着他。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兄长啦。”她俏皮地说道,声音软软甜甜的,“下次我不咬人了,改为揪你的衣袖,这样总可以了吧?”
“自然可以。”蓝曦臣欣然应允,环着她的手臂又轻轻收了收,将怀中的人儿护得更稳,“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样都无妨。”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面,温馨又美好。奔波两日的疲惫此刻彻底涌了上来,苏凝月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安心的香气,眼皮渐渐开始发沉。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眉眼间染上浓浓的倦意,小声嘟囔着:“兄长,我好困……”
“那就睡吧。”蓝曦臣放柔了声音,化作低低的哄眠语调,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心睡,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熟了再离开。夜里若是觉得冷,就往被子里缩一缩,别踢了被。”
“嗯。”苏凝月含糊地应着,脑袋往他肩头蹭了蹭,像只找到安稳归宿的小猫,“兄长也别太累了,这两天在外奔波,一定也很累吧。”
“无妨,看着你安然无事,再累也值得。”蓝曦臣轻声回应。
“那……兄长陪我一会儿再走。”她带着浓浓的睡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
“好,我陪着你。”
得到应允,苏凝月彻底放下心来。连日的委屈、赌气、孤单,都在这温柔的陪伴里化作了满心暖意。她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很快便坠入了香甜的梦乡。
蓝曦臣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唇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窗外夜色深沉,山风渐歇,整座云深不知处都陷入静谧,而这一方小小的偏院,却盛满了独属于彼此的温柔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