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催

　　 狐族困阵的玄力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缩，原本丈余的阵法空间，此刻仅剩三尺方圆，蚀骨的灰黑色玄雾贴着地面游走，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玄玉地砖都被腐蚀出细密蜂窝孔洞，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神魂碎屑，吸入鼻腔便会引发颅内钻心钝痛。

　　黎姒一袭月白狐裘立于阵外三丈，指尖捻着三根银白狐毛，每捻动一根，阵法表层血色纹路便亮上一分。她狐瞳狭长，眼尾泛着冷艳的绯色，视线死死锁在阵内相依的两人，唇角勾起淡漠的嘲弄。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二人之间横亘着血族噬咬、幻种寄生、种族殊途三重死结，不需要她刻意挑拨，只需要持续施加生死压迫，人性里的猜忌本能便会自行吞噬温情。此前谢泽屿口中“雪原捡到祁景辰”的说辞，不过是他神魂受阵力干扰产生的记忆错位，真实过往始终是三年前暮冬，祁景辰被狐族旁支追杀，浑身妖骨碎裂，跌落在谢泽屿古堡外的雪径，是谢泽屿推开古堡玄铁正门，将人抱入正殿堂内软榻疗伤，从未踏入地牢半步，这段本源记忆深埋二人神魂底层，此刻正随着阵法侵蚀慢慢苏醒。

　　阵内，谢泽屿血色灵力构筑的半圆屏障已经布满蛛网裂痕，裂痕边缘不断渗出暗红血珠，顺着屏障曲面滴落。他左肩三年前反噬失控留下的齿痕旧伤彻底崩裂，皮肉外翻，深可见白骨，血族独有的暗金色血脉纹路顺着脖颈蔓延至下颌，却因为灵力透支变得黯淡干枯。为了承接阵法七成撕裂之力，他半个身子都笼罩在玄雾侵蚀范围内，黑色广袖被玄雾腐蚀得破烂不堪，小臂肌肤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溃烂斑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经脉，喉间不断涌上腥甜血气，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

　　方才察觉到祁景辰神魂异动的瞬间，谢泽屿伸出的右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他太了解祁景辰刻入本能的戒备。三年前古堡初见，祁景辰苏醒第一反应便是利爪直刺他咽喉，哪怕彼时自身灵力十不存一，也绝不允许异族近身触碰。哪怕后续朝夕相处百日夜，祁景辰依旧会对他带有血族獠牙印记的双手本能躲闪。

　　于是他收回手，小臂微微颤抖，转而将周身仅剩的三成备用灵力全部灌注到屏障靠近祁景辰的内侧，硬生生把最柔和的灵力缓冲层挪到了雪猫妖身侧。“别硬扛幻种。”谢泽屿嗓音沙哑低沉，雪松冷香被浓重血腥味彻底盖过，气息紊乱到每一句话都间隔半秒，“闭眼，放空神魂，不要对抗它放大的情绪。”

　　祁景辰十指死死扣住自己两侧太阳穴，淡蓝色长发凌乱贴在苍白汗湿的脖颈，耳尖雪白绒毛因为神魂剧痛全部炸起。幻种扎根在他神魂识海深处，受狐族困阵玄力催化，此刻正疯狂搅动他三年间所有负面记忆：古堡苏醒时睁眼看见血族猩红竖瞳的惊惧、深夜熟睡时被谢泽屿失控獠牙刺破颈侧血管的窒息感、知晓血族天生以妖族血脉延寿时深入骨髓的恐慌。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猜忌席卷而来，和近段时间谢泽屿无数次舍身挡伤的画面剧烈对冲，两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神魂，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直直撞上冰冷的屏障内壁，脊背骨头传来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谢泽屿。男人向来深邃沉静的墨色眼眸此刻布满细密红血丝，眼尾因为强忍剧痛微微泛红，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鲜血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漆黑衣料上晕开小点。他的左手始终紧紧攥着，虎口被自身指甲戳破，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从始至终，所有的剧痛他都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祁景辰喉头滚动，压下识海翻涌的幻种杂念，缓慢抬起右手。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指尖轻轻贴上谢泽屿溃烂的小臂肌肤。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清晰感受到对方肌肉不受控制的战栗，还有经脉里濒临枯竭、杂乱逆流的血族灵力。雪猫妖的治愈灵力属性偏温润，天生克制血族灵力暴走带来的经脉损伤，只是祁景辰灵力本就薄弱，还要分出一半抵御幻种，治愈之力微乎其微。

　　微弱的莹白色微光从祁景辰指尖蔓延，一点点覆盖谢泽屿小臂的溃烂黑斑。“我之前一直不懂。”祁景辰声音轻得像阵间碎雪，视线直直落在谢泽屿眼底，没有丝毫躲闪，“你古堡初见时救我，不图我的猫妖血脉延寿，不惧狐族追兵报复，到底所求为何。”

　　谢泽屿垂眸看向贴在自己手臂上的莹白指尖，眼底所有紧绷尽数化开，只剩下极致的柔软。三年前古堡门外，大雪封山，祁景辰浑身浴血，淡蓝色发丝沾满雪泥，一双猫眼却依旧倔强透亮，哪怕濒临死亡，利爪依旧护着自己的颈侧血脉。那一刻他心底升起的从不是掠夺的欲望，而是前所未有的心悸。

　　“所求从始至终只有你。”谢泽屿侧身微微倾斜，将祁景辰彻底护在屏障死角，死角是阵法唯一的灵力盲区，“当年救你入古堡正殿软榻，为你缝合妖骨、渡灵力稳住生机，我从未动过利用之心。”

　　这句话拨开祁景辰识海的迷雾，幻种剧烈震颤一瞬，识海疼痛暂缓三分。

　　就在此时，黎姒眸光一冷，双指猛然合拢。困阵外层所有纹路同时亮起刺目灰光，阵法直接向内暴涨三成冲击力，血色屏障瞬间崩碎大半，碎裂的灵力碎片如同刀刃，朝着二人横扫而来。谢泽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侧身将祁景辰整个人死死扣入怀中，用自己整个后背承接所有碎片冲击。

　　利刃般的灵力碎片刺穿他后背衣料，嵌入皮肉，暗红血液瞬间浸透黑色里衣。祁景辰额头抵着他温热流血的胸膛，清晰听见他骤然紊乱的心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爱意从来都不是直白言语，是绝境里下意识的以身相挡，是明知必死依旧不退半步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