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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沉默

遥远的十年

研究生第二年,赵宇辰的导师给了他一个选择。

“有一个回国调研的项目,去新疆,研究边疆地区的教育资源配置问题,大概三个月。你语言通、情况熟,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要耽误一学期的课程,你自己权衡。”

赵宇辰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回国的那天,是九月。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干燥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新疆的味道。赵宇辰站在机场外面,看着远处的博格达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他先在乌鲁木齐待了一周,在教育厅收集资料。然后沿着既定路线一路向北——石河子、沙湾、克拉玛依、塔城,最后一站是额敏。

到达额敏的那天下午,天有些阴,远处的天山笼罩在云雾里。赵宇辰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六年了。街道变了些,多了几栋新楼,铺了新的柏油路。但额敏河还在那里,白杨树也还在那里,在九月的风中沙沙作响。

他先回了家。父母见到他高兴坏了,母亲又哭了,父亲做了一桌子菜。问起调研的事,他说要在额敏待两周,住在家里。

第二天,他去了县一中。是以调研人员的身份,而不是毕业生的身份。校长换人了,但陈老师还在,已经是副校长了。见到他吃了一惊,然后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赵宇辰!你出息了!回来调研?走走走,我带你转转。”

校园变化不大,多了一栋新教学楼,操场翻新了,铺了塑胶跑道。赵宇辰一边看一边点头,心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件事。

“张乐之老师还在吗?”他终于问出口。

“在啊。”陈老师说,“她现在是政治教研组组长,县里的学科带头人。就在原来那个办公室。”

赵宇辰的心跳加快了。他跟着陈老师穿过操场,走进办公楼。走廊还是那么昏暗,墙上多了些新的宣传栏。政治教研组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进。”

陈老师推门进去,赵宇辰跟在他身后。张乐之正坐在办公桌前,跟六年前一样,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拿着笔写写画画。不同的是,她戴上了一副眼镜,头发也比以前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干练,也更清瘦了。

看到陈老师,她站起来,然后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赵宇辰身上。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止了。

“张老师。”赵宇辰先开了口。

张乐之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震惊、欣喜、克制、慌乱,一层一层地掠过她的脸庞。

“赵宇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稳住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来做调研。”

“张老师,宇辰现在可是南大的高材生了,回来调研咱们县的教育情况。”陈老师笑着说,“你们聊,我先去开会。”

陈老师走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吹过白杨树,哗啦啦的,跟六年前的秋天一模一样。

“你变了很多。”张乐之终于说,仔细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您也是。”赵宇辰说,“听说您现在是教研组长了,还评上了学科带头人。”

“陈老师跟你说的?”张乐之笑了笑,“都是些虚名。就是带带年轻老师,做做教研,跟以前差不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宇辰知道,在这样一个基层学校做到这些,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您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吗?”

张乐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

“我记了很多年。”赵宇辰说,声音很轻。

张乐之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很快转移了话题:“你调研什么项目?要待多久?”

“边疆地区的教育资源配置。在额敏待两周。”赵宇辰顿了顿,“需要访谈一些一线教师,到时候可能要打扰您。”

“不打扰。”张乐之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静,“能帮上忙就好。”

接下来两周,赵宇辰几乎每天都去一中。他参观了教室、图书馆、实验室,跟校长、老师、学生、家长做了几十场访谈,笔记本写满了三本。张乐之是他重点访谈的对象之一,他们聊了很多——学校的现状、学生的特点、教学的困难、对政策的建议。

每次访谈,赵宇辰都很专业,录音、记笔记、追问细节。张乐之也很配合,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观点鲜明。他们之间,好像真的只是调研人员和受访对象的关系。

但有些瞬间,会漏出破绽。

比如有一次,赵宇辰在记笔记时,笔没水了。张乐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手,耳朵尖红了。

比如有一次,访谈结束时天已经黑了。赵宇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张乐之犹豫了一下,说:“我请你吃饭吧。东街的那家拌面馆,还在。”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河水在远处哗哗地响。拌面馆还是老样子,老板的胡子白了些,但依然认得他们。

“张老师,好久没来了!咦,这不是你那个学生吗?你们一起来的?”

“嗯。”张乐之简单地应了一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跟六年前一样的拌面,一样的烤包子,一样的奶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都沉默了。

“这六年,”张乐之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变化真大。长大了,也沉稳了。”

“您也变了。”赵宇辰说,“更......”他想了想措辞,“更坚定了。”

“是吗。”张乐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我倒觉得,是自己越来越固执了。”

“不是固执,”赵宇辰说,“是坚守。”

张乐之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

“你这次调研,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来看看您。”赵宇辰说,没有掩饰。

张乐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有些发颤:“赵宇辰,六年了。你在英国,在南大,应该遇见了很多人——”

“遇见过。”他说,“也没有人能取代您。”

张乐之抬起头,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别说了。”她轻声说,“求你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赵宇辰的声音也有些激动,“六年了,我不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您在乎什么。您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可能。”张乐之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赵宇辰从未听过的痛苦,“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无论你多大,无论你走得多远,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

“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说你?你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你的导师、你的同事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赵宇辰沉默了。他想过。他当然想过。他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压力,会招来怎样的议论。他一直以为,只要两个人足够坚定,那些都不重要。

但他看着张乐之,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害怕外界的压力。她在害怕他承受不了那个压力。她害怕他将来后悔,害怕他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没,害怕他本应光明的前程被拖入阴影。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

“张老师。”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我来说一些事实。我今年二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高中生。我清楚自己做什么,也清楚会面临什么。六年,足够让一时的冲动消散一百次。但您看,我没有。”

“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想让您知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想跟谁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张乐之低下头,泪水滴在了桌子上。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喃喃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唯一后悔的,”赵宇辰说,“就是六年前,没有告诉您这些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饭。走出拌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们并肩走在河岸上,就像六年前一样,只是两个人的影子比从前长了很多。

“调研什么时候结束?”张乐之问。

“还有三天。”

“然后呢?”

“回南京,把调研报告写完,然后回国外继续读博。大概还有两年毕业。”

“两年。”张乐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两年很快的。”赵宇辰说。

张乐之停下脚步,看着他。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蓄满了河水的波光。

“赵宇辰,你总是这么笃定。”她轻轻地说,“从高三开始,你就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很羡慕你,也很——”她顿了顿,“也很为你骄傲。”

“但我不是你。”她继续说,“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我害怕很多事情,害怕舆论,害怕耽误你,害怕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您不需要跟上我。”赵宇辰说,“您只需要站在原地,等我就好。”

张乐之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等了六年了。”她低声说。

赵宇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间,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

“再等我两年。”他说,“两年后,我博士毕业。到时候无论您在哪里,我都会来找您。只要您还在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张乐之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点头。她只是低着头,任眼泪无声地流。

远处,塔尔巴哈台山在夜色中沉默着,额敏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见证了太多这样的夜晚,太多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两天后,赵宇辰结束了调研,离开了额敏。张乐之没有来送他。他理解。她在用她的方式告别——或者说,在用她的方式等待。

坐在去乌鲁木齐的车上,赵宇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心里前所未有地笃定。

两年。

两年后,他会回来的。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说服谁,而只是为了兑现那个在额敏河边许下的、长达八年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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