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赵宇辰的博士论文答辩定在六月初。论文题目是《中国边疆地区教育资源配置的政治逻辑——以新疆塔城地区为例》。答辩委员会的评价很高,一致通过,建议评为优秀博士论文。
导师问他毕业后的打算,他说要回国。导师想推荐他去国内几所顶尖大学任教,他婉拒了。
“我想回新疆。”他说。
导师很惊讶:“回新疆?以你的学术水平,留在南京或者去上海、北京,发展空间更大。”
“我知道。”赵宇辰说,“但我想回去。”
他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事,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
六月底,赵宇辰回国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塔城地区教育局,递上了自己的简历和求职信。
教育局的领导看到他,惊讶得合不拢嘴。北大博士、国外联合培养、优秀博士论文,这样的人才主动要求来塔城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你确定?”领导再三确认,“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跟大城市比不了。”
“我确定。”赵宇辰说,“我是额敏人,我想回来。”
“那你想去哪个部门?”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额敏。”赵宇辰说,“额敏县一中,或者教育局都行。”
领导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你在额敏县一中读过书?”
“是的。”
“我记得那年高考,额敏有一个学生考了648分,上了南京大学,是你们那一届的吧?”
“那就是我。”赵宇辰说。
领导恍然大悟,然后笑了:“回来报效母校,好。不过以你的学历,待在一线教书有点屈才。要不这样,你先去县教育局挂职一段时间,熟悉一下基层的情况,以后的发展我们再议。”
“我想去一中。”赵宇辰坚持道,“教政治。”
领导有些意外,但看到赵宇辰神色认真,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协调。”
七月,赵宇辰回到了额敏。
消息很快传开了。当年考上南大的那个赵宇辰,博士毕业回来了,要去额敏县一中教书。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邻居们议论纷纷,母亲虽然嘴上说“回来就好”,但私底下偷偷问过他:“宇辰,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妈。”赵宇辰说,“就是想回来了。”
父亲倒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理解。
八月末,开学前夕,赵宇辰去额敏县一中报到。
学校变化很大。新校长是他以前的班主任陈老师,见到他时又是高兴又是感慨:“当初你从这里走出去,现在回来教书,说出去都没人信。”
办好入职手续后,陈校长带他去政治教研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门还是那扇门。陈校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那声音依然清澈,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沉淀。
推门进去,张乐之正坐在办公桌前。几年过去了,她的变化不大,只是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看到陈校长,她站起来,然后目光落在赵宇辰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震惊,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冬夜里慢慢燃起的灯火。
“张老师,”赵宇辰说,“我回来了。”
张乐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真的回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真的。”赵宇辰说,“我来报到,以后跟您一个教研组。”
张乐之的眼眶红了,但她努力维持着平静。陈校长在旁看着,识趣地拍了拍赵宇辰的肩膀:“你们聊,我先去开会。”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八月的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板上。额敏河的水声隐隐传来,那是这座小城永恒的背景音。
“两年。”张乐之说,“你说的两年。”
“我做到了。”赵宇辰看着她,“您还在等我吗?”
张乐之没有回答,但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办公桌上那些教案和试卷上。
“我等了八年。”她终于说,声音哽住了,“从高三那年开始,我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明白,等你遇到更好的人然后忘了我。但你每一次回来,都让我等得更久。”
“对不起。”赵宇辰说,往前走了一步,“让您等了这么久。”
“值得吗?”张乐之问,看着他,眼睛里有那么多年的挣扎、压抑和思念,“放弃那些机会,回到这个小地方,值得吗?”
“值得。”赵宇辰说,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您在这里。”
张乐之终于撑不住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赵宇辰走过去,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那间有着太多回忆的办公室里,在八月午后的阳光里,在额敏河千年不变的流水声里。
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阳光在他们的头发上跳舞,墙上钟表的指针慢慢地走着。这个拥抱迟到了八年,跨越了三千公里的距离,跨越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跨越了两个人各自背负的过往。
良久,张乐之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校长知道吗?”她问,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恢复了些许镇定。
“陈校长?”赵宇辰说,“他也许猜到了。”
“同事、学生、家长,”张乐之一一列举,“他们都会怎么看?”
“他们会看到张乐之老师和赵宇辰老师。”赵宇辰说,“同事,在同一所学校教书。其他的,是我们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