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赵宇辰成为了政治学系的“名人”。
不是因为成绩——虽然他成绩依然很好,而是因为他在系刊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边疆教育的困境与路径》。文章以额敏县一中为例,分析了边疆地区教育资源匮乏的深层原因,并提出了政策建议。文章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更重要的是,字里行间有一种不常见的温度——那不是坐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就能写出来的东西,而是来自于真正的、在边疆生活过的体验。
系主任专门找他谈话,说这篇文章已经被推荐到了校报,甚至有可能被一些教育政策的期刊转载。
“你这篇文章的视角很独特,”系主任说,“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从理论到理论的东西,而是扎在土里的。你以前在新疆待过?”
“我是新疆人。”赵宇辰说。
“难怪。”系主任点点头,“继续保持,你这种既有理论基础又有现实关怀的学生,正是我们系最需要的。”
赵宇辰走出办公室,心里想的却是张乐之。那篇文章里写的很多东西,都是她当年在课堂上讲过的。那些关于教育公平、关于基层治理、关于边疆发展的思考,早就埋在了他的心里,现在只是发芽了而已。
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想让她知道,她教的那些东西真的没有白费。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发消息。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觉得,还不够。
他要做出更大的成绩,才能配得上她的期待。
大二那年,赵宇辰被选入了系里的“青年学者计划”,开始跟着导师做一些研究项目。他的导师是国内政治学领域颇有名气的学者,对他很赏识,好几次在师门聚餐时提到他:“我这个学生,是从新疆额敏考过来的,不容易,但很有想法。”
同学们也对他刮目相看。大二下学期,他被选为系学生会主席,开始参与一些学生工作。他的生活越来越忙碌,上课、做研究、开会、写论文,常常忙到凌晨才回宿舍。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默而克制的习惯——每周五晚上,他会给母亲打一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也顺便问问额敏县一中的近况。母亲知道他对母校有感情,偶尔会提到:“你们那个政治老师,姓张的那个,听说今年带高三了,还评上了县里的优秀教师。”
“是吗。”他总是淡淡地回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张乐之的消息时,心里泛起的涟漪有多大。
大三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赵宇辰在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时,认识了一个从新疆来的老师。聊起来才知道,这位老师是塔城地区教育局的,对额敏的教育情况很了解。
“额敏一中这几年发展得不错,”那位老师说,“有个叫张乐之的老师,你知道吧?教政治的,特别厉害。她今年带的那个班,政治平均分全地区第一。教育厅都注意到她了,想把她调到乌鲁木齐去。”
赵宇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同意了吗?”他问,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好像还没有。”老师说,“听说她家里有些困难,母亲在阿勒泰,身体不好。而且她好像挺喜欢额敏的,说是那里的孩子需要她。”
赵宇辰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好老师。”他说。
“确实。”那位老师感慨道,“现在年轻人愿意留在基层教书的,越来越少了。她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但选择留下来,不容易。”
那天晚上,赵宇辰一个人坐在莫愁湖边,看着湖水里倒映的灯火,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高三那年,张乐之在课堂上讲“普遍联系”时,指着窗外的白杨树说:“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孤岛。”想起她在办公室里熬夜备课的身影,想起她在拌面馆里讲述自己童年时的平静和坚韧,想起她在切尔克齐那间老旧的平房里,一边照顾瘫痪的母亲,一边给他做拉条子。
她本该有更大的舞台。但她选择了额敏,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而他呢?他在南大,学着最深奥的理论,写着漂亮的论文,被老师称赞,被同学羡慕。他跟她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远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他们走的就是不同的路?
那天晚上,赵宇辰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考研。
不是普通的考研,而是报考南大和国外一所著名大学的联合培养项目——政治哲学方向,硕博连读,需要五年。
这是一个很难的决定。五年,意味着他要二十八岁才能毕业。意味着他要在这个领域走得更深更远,意味着他和张乐之之间的距离——无论是空间上的还是时间上的——会拉得更长。
但他想起张乐之送他的那本《正义论》,扉页上写着:“愿你看过更大的世界后,依然记得最初的自己。”
他想,看过更大的世界,才能更好地回来。
才能更好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做到了。告诉她,她当年的选择、当年的教导、当年在她心里埋下的那颗火种,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大四那年冬天,赵宇辰终于联系了张乐之。
是微信。他发了一条消息,很简单:
“张老师,我要读研了,南大和国外的联合培养,五年。”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手机才震了一下。
“恭喜你。你一直都很优秀,这在我意料之中。好好学。”
赵宇辰看着那行字,想象着她在屏幕那头的表情。是笑吗?还是像从前那样,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他回了一条:“您最近还好吗?”
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挺好的。今年带高一,新一轮。额敏下雪了,你那边冷吗?”
“南京也冷,但没有额敏那么冷。”
“多穿点衣服。”
“嗯。您也是。”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像两个普通的朋友,普通的老师和学生,寒暄着天气和近况。但赵宇辰知道,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读了三遍。她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在心里回答了很多遍。
“你那边冷吗?”
——冷。南京冬天很冷,但莫愁湖没有结冰,跟额敏的冷不一样。额敏的冷是干冽的、透彻的,像刀子一样。南京的冷是潮湿的、绵密的,钻进骨头里。我想念额敏的冬天,想念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上学的早晨,想念您站在讲台上,头发上沾着雪花的模样。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说:“多穿点衣服。”
而他也只能说这些。
大四毕业那年,赵宇辰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联合培养项目。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发言稿写得很克制,感谢了学校、感谢了老师、感谢了同学。在最后的致谢里,他加了一句:
“还要感谢一位远在新疆的老师。是她让我知道,知识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理解世界、改变世界的方式。”
台下响起掌声,没有人知道那位老师是谁。但赵宇辰知道,她一定能看到这段话——学校的毕业典礼有直播,他提前把链接发给了她。
后来他收到她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看了。”
然后是:“很骄傲。”
赵宇辰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
五年。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了。他二十三岁,即将开始一段更漫长的学术生涯。而她三十一岁,依然在额敏,依然站在那间教室里,教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五年能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变。
出国前的那个暑假,赵宇辰回了一趟额敏。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诉张乐之。他只是在县城里闲逛,看了额敏河,看了那些白杨树,看了一中的校门。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蝉鸣和风声。
他没有进去。他怕见到她,怕自己忍不住说出那些藏了很多年的话。
研究生第一年在英国,时差让他和国内的联系变得很少。和父母的视频通话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同学群渐渐安静下来,朋友圈里的动态也越来越少。
他偶尔会看张乐之的朋友圈。她发得很少,大多是转发一些教育类的文章,偶尔会发一些额敏的风景——雪后的天山、解冻的额敏河、秋天的白杨树。没有自拍,没有生活日常,只有那些沉默而辽阔的景色。
每次看到这些照片,赵宇辰都会想起高三那年,张乐之在课堂上说过的那些话:
“它的叶子变黄、落下,看起来是它自己的事,其实不是。土壤、水分、阳光、温度,甚至远在北极的冷空气,都跟它关联着。它只是无数联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那棵白杨树,应该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