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来段师生恋  纯情   

第七章 暗涌

遥远的十年

大学比赵宇辰想象的要大。

南大的校园,光是走一圈就要一个小时。大礼堂、北大楼、图书馆、各个学院的教学楼,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新鲜而陌生。从额敏那个小县城来到这里,像是从一条安静的小溪突然跳进了汪洋大海。

他是班里为数不多来自新疆的学生。同学们来自全国各地,有东北的、山东的、福建的,也有跟他一样来自边疆地区内蒙古或者甘肃的。大家好奇地问他新疆是什么样的,问他是不是骑马上学,问他家里是不是住在蒙古包里。他耐心地解释,偶尔也开玩笑说“是啊,我们每天骑马上学,冬天还要跟狼搏斗”。

课程很紧。政治学的专业课程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光是必读书目就列了长长一串。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图书馆,像在高中时那样拼命。但这次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是他真的对这些知识产生了兴趣。

张乐之送他的那本《正义论》一直放在他的书桌上,偶尔翻开来,看到她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遵守了约定——或者说,他遵守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约定——没有联系她。

不是不想。很多次,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很多次,他在深夜写完一篇论文后,想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他学了什么,懂得了什么。很多次,他走在莫愁湖边,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看着湖水反射的灯光,想起她在额敏河边说话的样子。

但他没有。

他知道,她需要距离。他也需要时间,去证明一些东西——证明他不是一时冲动,证明那段感情是真实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他把自己埋在学习里,用忙碌来填补思念。期末考试,他的专业课成绩排进了年级前十,辅导员找他谈话,说他很有潜力,可以考虑以后读研深造。

寒假,他回了额敏。

火车驶入新疆境内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广袤的戈壁。天山的雪峰出现在视野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赵宇辰看着那片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额敏还是老样子。县城的变化很小,街道、建筑、路边的小店,都跟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额敏河全冻住了,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雪,有几个小孩在上面滑冰。

回家后,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些。赵宇辰吃着熟悉的味道,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第二天,他去了一中。

放寒假了,学校里几乎没有人。门卫大爷还认得他,热情地打招呼:“赵宇辰!大学生回来了?来找陈老师?”

“嗯,来看看老师们。”他说,含糊地带过了。

他先去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办公室。陈老师见到他很高兴,拉着他问长问短,大学怎么样,南京怎么样,专业学得怎么样。他一五一十地回答,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走廊。

“找张老师?”陈老师忽然问,眼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赵宇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今天没来。”陈老师说,“放假了,她回阿勒泰老家了,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太好。”

赵宇辰心里一沉。

“她这一年在学校怎么样?”他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挺好的。”陈老师说,“张老师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骨干教师了,去年带的那个班政治成绩在全县排第一。校长特别重视她。不过......”

“不过什么?”

“她也挺不容易的。”陈老师叹了口气,“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常年生病,她在额敏教书,周末还要回阿勒泰照顾。有几次我看见她一个人在办公室掉眼泪,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没事。”

赵宇辰握紧了拳头。

“对了,”陈老师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这是咱们县的教育简报,上面有张老师的文章。她说要发在县报上,让学生们看看。”

赵宇辰接过报纸。那是一篇题为《边疆教育的困境与希望》的文章,署名“额敏县第一中学 张乐之”。文章分析了边疆地区教育资源匮乏的现状,提出了几点切实可行的建议。文字简洁有力,既有数据支撑,又有情感温度。

他读了两遍,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陈老师,您有张老师老家的地址吗?”

陈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宇辰,你跟张老师......”

“我只是想去看看她。”赵宇辰说,迎上陈老师的目光,“她是我最重要的老师。”

陈老师叹了口气,从通讯录里抄了一个地址给他。

“阿勒泰市下面的一个乡,叫切尔克齐。”陈老师说,“从额敏过去,要先到克拉玛依,再转车到阿勒泰,再坐班车到乡里。路不好走,冬天更不好走。”

“我知道。”赵宇辰说,“谢谢您。”

他走出办公室时,陈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赵宇辰,有些事,要想清楚。”

他回头,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早已想清楚了。

从额敏到阿勒泰,将近五百公里。冬天的路确实不好走,班车在积雪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十个小时,才到达阿勒泰市区。赵宇辰在车站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坐上了去切尔克齐的班车。

切尔克齐是阿勒泰山区的一个小乡镇,背靠阿尔泰山,面对着一片广阔的雪原。班车在乡政府门口停下,赵宇辰下了车,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呛了一口。

零下三十五度。

他裹紧了羽绒服,按照陈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院子。

是一栋老旧的平房,院墙是土坯的,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院子里堆着柴火和一些杂物,一只黑色的狗拴在门口,看到他走过来,警觉地叫了起来。

狗叫声引来了人。门帘掀开,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用哈萨克语问“Kimdi izdeysiñ?”。看到赵宇辰,愣了一下,换成了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你找谁?”

“我找张乐之老师。”赵宇辰说,“我是她的学生。”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帘再次掀开。

张乐之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被屋里的炉火熏得有些发红。看到赵宇辰,她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赵......宇辰?”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震惊。

“张老师。”赵宇辰说,声音也有些发颤,“好久不见。”

张乐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旁边的中年妇女看看赵宇辰,又看看张乐之,用哈萨克语问了一句什么。张乐之回过神来,回了一句,然后对赵宇辰说:

“进来吧,外面冷。”

赵宇辰跟着她进了屋。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个铁炉子,几件老旧的家具。墙上贴着一些奖状和照片,赵宇辰看到其中一张是张乐之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炕上躺着一个老人,正在昏睡。张乐之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妈。”她轻声说,然后转向赵宇辰,“你怎么......怎么来了?”

“回额敏过年,去学校找您,陈老师说您回老家了。”赵宇辰说,看着她的眼睛,“我就过来了。”

“五百公里。”张乐之说,“你跑五百公里,就为了......”

她没有说完。

“您瘦了。”赵宇辰说。

张乐之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往炉子里添煤,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妈去年中风了,身边离不开人。”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我寒假回来照顾她。没什么大事,过完年就好了。”

“您一直一个人扛着?”赵宇辰问。

“扛得住。”张乐之说,转过身来,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表情,“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她拿起炉子上的铜壶,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递给他。赵宇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咸咸的,带着浓郁的茶香,跟他小时候喝过的一样。

“你大学怎么样?”张乐之在他对面坐下,恢复了老师的语气,“课程跟得上吗?北大很辛苦吧。”

“还好。”赵宇辰说,“我看了很多书,包括您给我的那本《正义论》。”

张乐之的眼神闪了一下。

“您写在扉页上的话,我一直记着。”赵宇辰说,“保持思想的锐利,也保持内心的柔软。”

“我那时候写这些,是不是有点矫情。”张乐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不矫情。”赵宇辰说,“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毕业礼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炕上的老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窗外,阿尔泰山的雪峰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你还没吃饭吧?”张乐之忽然站起来,“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打断他,走向灶台,“你跑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她在灶台前忙碌起来,切菜、和面、烧水,动作熟练而利落。赵宇辰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您经常做饭吗?”他问。

“嗯,从小就会。”张乐之边和面边说,“我妈是牧民,不会做太多花样,我就自己学。后来去南京上学,舍友们都不相信我是新疆来的,说我做灌汤包比南京人还地道。”

她说到北京时,声音里有一丝怀念。

“您想南京吗?”赵宇辰问。

张乐之的手停了一下。

“偶尔会。”她说,继续揉面,“有时候备课到深夜,看着窗外额敏的街道,会想起南京的路灯。南京的灯很亮,到处都是亮的,不像这里,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天亮的时候,这里的雪山很好看。南京看不到雪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面下好了,浇着牛肉炖土豆的臊子,热腾腾地冒着气。张乐之端到赵宇辰面前,又给他倒了一碗茶。

“吃吧。”她说。

赵宇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很好,面条筋道,臊子香浓,是用了心的。

“好吃。”他说。

张乐之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你长高了。”她说,“也黑了。”

“军训晒的。”

“大学同学都还好吧?有没有谈女朋友?”

赵宇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个平常的问题,但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没有。”他说。

“为什么?”张乐之问,没有看他,假装在看炉火,“大学里那么多好女孩。”

“您知道为什么。”

这话让空气凝固了一瞬。张乐之的手指捏紧了筷子,但没有说话。

“我这次来,不是来逼您的。”赵宇辰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来看看您,想知道您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张乐之说,声音有些哑。

“陈老师说您一个人在办公室掉眼泪。”

张乐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老师多嘴。”她低声说,然后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有时候只是......有点累。”

“您可以不用那么累。”赵宇辰说,声音很轻,“您本可以留在南京,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这是我选的路。”张乐之说,抬起头看着他,“赵宇辰,这是我的选择。回来教书,照顾我妈,这些是我心甘情愿的。不是因为谁,不是因为什么理想或者责任,只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阿勒泰、额敏、这些山、这些雪、这些孩子,是我的家。”

“我明白。”赵宇辰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如果有一天您需要有人分担,我在。”

张乐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吃饭吧,面凉了。”她说。

赵宇辰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了很久,他听见张乐之轻轻地说:

“谢谢你来看我。”

那天下午,赵宇辰离开了切尔克齐。张乐之送他到乡里的车站,看着班车慢慢驶远。她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的光芒,跟很久以前在额敏一中办公室里的那个早晨一样明亮。

赵宇辰从车窗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他在心里说——

我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张乐之也在心里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我会等的。

也许她等的是他学成归来,也许她等的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他的时刻,也许她等的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但她在等。

就像额敏河在冰层下依然流淌,就像天山上的雪千年不化,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上一章 第六章 分岔 遥远的十年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八章 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