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高考成绩公布。
赵宇辰考了648分。
这个分数,在新疆的文科考生里,排进了全疆前一百名。对于额敏县一中来说,这是近五年来文科最好的成绩。
陈老师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宇辰!你太厉害了!648!南大的分数线够了!你给咱们学校争光了!”
母亲接到消息后,在电话里哭了出来。父亲倒还镇定,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
同学们在班群里炸开了锅,恭喜的消息刷了屏,有人问他报哪个学校,有人说他是一匹黑马,有人开玩笑说他偷偷学习了什么秘籍。
赵宇辰坐在家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648。
语文138,数学115,英语125,文综270。政治单科成绩,96分。
他查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但很少拨打的号码。手指放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张乐之也知道了他的成绩。
是陈老师告诉她的。出成绩那天下午,陈老师兴冲冲地跑到政治教研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老师。张乐之听完后,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旁边的老师都说,小张老师看起来比自己考了高分还高兴。
她拿起手机想给赵宇辰发消息,编辑了好几遍,又全部删掉了。
最后,她只是在他的QQ空间里点了个赞——那是他转发的一条“高考成绩查询入口”的状态,底下一片恭喜的评论。
她想,这样就够了。
填志愿那几天,赵宇辰的家里来了好几拨人。有亲戚来道贺的,有父亲的同事来取经的,还有学校领导来做工作的——希望他能在招生宣传里提一嘴学校。赵宇辰都应付过去了,脸上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表情。
真正该来的人,一直没有来。
他理解。他告诉自己,他理解。
最终,他填了南京大学的志愿,第一专业是政治学。第二志愿是复旦大学,也是政治学。
提交志愿那天晚上,赵宇辰一个人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乱转。路灯渐渐亮起来,熟悉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他路过一中门口,铁栅栏门已经关了,教学楼黑着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再往前,是张乐之住的那个小区。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五楼的窗户。
灯亮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久到街上的行人都散了,久到五楼的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他没有上去。
七月,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南京大学的红色信封,沉甸甸的,印着烫金的大字。母亲拿着通知书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父亲破天荒地请了假,说要摆酒席,要请所有亲戚朋友。
赵宇辰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却没有预想的激动。
他做到了。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证明了自己,也证明了她教的那些东西没有白费。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只觉得空。
八月中旬,学校为考取名校的学生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赵宇辰作为文科最高分,自然要参加。张乐之也来了,作为教师代表发言。
他们在会场上见面了。
隔了将近两个月,再次看到她,赵宇辰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穿着那件他见过的深蓝色风衣——虽然已经是夏天,但室内空调开得低。头发又剪短了,更利落,也更显清瘦。她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睛里还是藏着一丝疲惫。
“赵宇辰。”她主动走过来,笑着伸出手,“恭喜你。”
“谢谢张老师。”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抖。
“南大政治学,以后可是我的学弟了。”她开玩笑道,但声音有些不自然,“加油。”
“我会的。”
他们松开了手。旁边有老师过来跟张乐之说话,她顺势转过身去。赵宇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跟别人交谈,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偶尔扬起的笑容。
欢送会结束后,赵宇辰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着老师合影留念。他一个人走出了会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操场。暑假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踢球。
“赵宇辰。”
他回过头。张乐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算是......毕业礼物。”
赵宇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正义论》,正是她办公桌上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那本。
“这本书陪了我很多年。”张乐之说,声音很轻,“现在送给你。希望你以后看到它,能想起......”
她停顿了一下。
“能想起曾经有一个老师,很认真地教过你。”
“张老师——”赵宇辰开口,声音发涩。
“别说了。”她打断他,摇了摇头,“你知道的。”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知道她不想听。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以后有什么打算?”赵宇辰换了个话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继续教书啊。”张乐之笑了笑,“今年带高一,又是新的一轮。不过有了去年的经验,应该会好很多。”
“您会一直在这里吗?”
“也许吧。”她望向窗外,看着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额敏虽然小,但这里的孩子们需要老师。我在这里做的事情,也许比在大城市更有意义。”
她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倒是要走了。南京很大,南大更大。你会在那里遇见很多人,学到很多东西,看到更大的世界。”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骄傲,也有一丝感伤,“我为你高兴,真的。”
“谢谢您。”赵宇辰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政治学是什么,也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
“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张乐之的眼睛红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等她重新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老师式的微笑。
“好好学。”她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做一个......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
“我会的。”赵宇辰说,“您放心。”
他们又一次握手,这一次更长一些。然后张乐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赵宇辰站在原地,握着那本《正义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夏天,是离别的季节。
八月底,赵宇辰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父亲母亲都来送他。母亲又哭了,嘱咐了一百遍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父亲站在一旁,沉默着,只在最后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火车开动时,额敏在车窗外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跟雪山、河流、白杨树一起,融入了地平线。
赵宇辰坐在车窗边,翻开那本《正义论》。扉页上,张乐之写了几行字——
“赠赵宇辰同学:
愿你保持思想的锐利,也保持内心的柔软。
愿你看过更大的世界后,依然记得最初的自己。
愿你前程似锦,一路光明。
张乐之”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合上书,望向窗外。
戈壁滩在窗外飞速后退,远处的天山山脉绵延不断,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新疆,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土地。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去南京,去南大,去那个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的古城。去那个张乐之曾经待过、也对他寄予厚望的地方。
他想起她在最后一次谈话时说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是的,才刚刚开始。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留在了额敏,留在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留在高三二班的教室里,留在额敏河边的拌面馆里,留在那个夏天傍晚的告别里。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他的心事,驶向一个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而在额敏,张乐之开始了新的学年。
新一届的高一学生坐满了教室,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好奇和期待。她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好,我是张乐之。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上政治课。”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额敏的秋天,又一次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