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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遥远的十年

高考前最后三个月,赵宇辰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动窝。政治、历史、地理三门文科被他翻来覆去地背,数学、英语、语文也不落下,一天刷一套卷子,错题本写满了三本。

母亲被他这个劲头吓到了,好几次劝他:“宇辰,别太拼了,身体吃不消的。”

“妈,我没事。”他总是这样说,然后继续埋头学习。

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一匹黑马,一模的成绩证明了文科也能出高分。同学们也对他刮目相看,以前只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班长,没想到爆发起来这么猛。

只有赵宇辰自己知道,这股劲是从哪里来的。

是额敏河边的那个傍晚,是拌面馆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张乐之在暮色中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他把那些都压在心底,化作了笔下的每一个字,卷子上的每一个答案。

张乐之依然是他的政治老师,每周有四节课。课堂上的她一如往常,讲课清晰,偶尔开玩笑,关心每一个学生的学习状态。但对赵宇辰,她多了一份刻意保持的疏远。

不再单独叫他去办公室,不再在课后跟他多说话,甚至眼神的接触都减少了。

赵宇辰察觉到了,心里有些苦涩,但他理解。这是她保护自己、也是保护他的方式。

其他同学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高三最后几个月,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谁还有心思关注老师和某个同学之间的互动。

四月的第一次模考,赵宇辰政治考了93分,略有下降,但依然是年级前列。五月的第二次模考,他又回到了95分,语文也考了130分,总分进入了年级前三。

六月很快就到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调整状态。最后一天上课时,各科老师都说了些鼓励的话,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既紧张又感伤的氛围。

政治是最后一节课。张乐之走进教室时,全班响起了掌声。

“谢谢大家。”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这一年,是我当老师的第一年。谢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政治这门课,你们也许以后不会再学了。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一些东西——不是那些要背的知识点,而是我们讨论过的,关于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如何做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如何在复杂的现实面前保持清醒和善良。”

“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终点。你们的人生还很长,会遇见很多事,很多人。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宇辰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祝大家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教室里的掌声经久不息。很多女生红了眼眶,连平时最皮的几个男生也安静了下来。周敏站起来,代表全班给张乐之送了一束花。

赵宇辰坐在座位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他知道,这是张乐之作为他的政治老师,给他上的最后一堂课了。

下课后,同学们纷纷上去跟张乐之合影留念。赵宇辰等了一会儿,等大家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讲台。

“张老师。”

张乐之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疲惫和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赵宇辰,加油。”她轻轻地说,“我相信你。”

“谢谢您这一年的教导。”他说,声音有些低,“您教给我的,不只是政治。”

张乐之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讲台上的东西,掩饰自己的情绪。过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好考。”她说,“等你的好消息。”

赵宇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高考那天,额敏是个大晴天。

气温升到了三十度,这在额敏的六月是少见的。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学楼里,赵宇辰走进考场时,莫名地感到一阵恍惚——这间教室,他待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窗,哪里是门,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响声。

但现在,一切都将结束,一切又将开始。

第一门语文,他答得平稳。作文题目是关于“坚守”的,他写了张乐之,写一个从北京回来的姑娘,选择在偏远县城教书的故事。当然,他没有用真名,也没有写那些不能写的部分。他写的是理想、责任、对土地的热爱,都是作文该写的东西。

数学是他相对薄弱的科目,但卷子比预想的简单,他答完所有题后还有时间检查一遍。

英语中规中矩。

最后一门是文科综合。赵宇辰拿到卷子后,先看了一遍题目。政治部分的大题是关于社会治理和公民参与的,他几乎不用思考就开始写,张乐之讲过的那些东西,看过的那些书,做过的那些笔记,全都化作了流畅的文字。

交卷铃响起时,赵宇辰放下笔。

结束了。

十二年的学习,一年的拼命,一个春天的沉默和克制,都在这一刻结束了。

他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校园里到处是奔跑欢呼的学生,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痛哭。赵宇辰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

“宇辰!”母亲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父亲也来了,站在一旁,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考完了?怎么样?”母亲急切地问。

“还行。”他说。

“走,回家,妈给你做了抓饭!”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睛里泛着泪光。

那天晚上,赵宇辰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终于可以不用早起了,不用刷题了,不用熬夜了。可以通宵玩手机,也可以一觉睡到十二点。但他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班群的消息。班长李文娟在群里组织毕业聚餐,定在后天晚上,让能来的都来。

赵宇辰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人。考完试到现在,他没有见到她,也没有给她发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已经毕业了,不再是她的学生了。

但这层身份的解除,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复杂了。

毕业聚餐那天,全班几乎都到齐了。饭店在额敏县城最好的那家,包了一个大厅,摆了三桌。同学们都脱了校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女生们化了妆,男生们做了头发,看起来都像大人了。

班主任陈老师也来了,被学生们拉着各种合影。其他科老师陆陆续续地来,说几句祝福的话,喝一杯酒,然后离开。

张乐之是在聚餐进行到一半时到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赵宇辰正在被李娟逼着喝酒。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又长了一些,扎成了一条辫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更不像一个老师。

同学们也看见她了,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张老师!来坐这边!”

“张老师今天好漂亮!”

张乐之笑着跟同学们打招呼,被拉到了主桌。陈老师也在那桌,两人说了几句话。

赵宇辰坐在另一桌,一直看着那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跟陈老师聊着天,偶尔被旁边的同学拉着合影。她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笑,温和而有分寸。

过了一会儿,张乐之站起来,端着一杯果汁,走向赵宇辰那桌。

“张老师!”李娟赶紧让座,“您坐这儿!”

张乐之在李娟的座位上坐下,正好挨着赵宇辰。

“怎么样,大家考得都还好吗?”她问。

“还行!”“政治最后那道大题我刚好背过!”“张老师您猜题太准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张乐之笑着听,偶尔点头。

“赵宇辰,你考得怎么样?”李娟问,然后转向张乐之,“张老师您不知道,赵宇辰学习太猛了,一模政治95分,我们都说他是您的得意门生。”

“考得还行。”赵宇辰说,看了张乐之一眼,“都是张老师教得好。”

“我可不敢居功。”张乐之笑着说,“是他自己努力。”

她的目光跟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聚餐继续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唱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谁也不在乎。有人喝多了开始哭,说舍不得大家。有人开始表白,平时暗恋的对象,借着酒劲说了出来,引得周围一片起哄。

赵宇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张乐之。她坐在主桌,跟陈老师说着什么,偶尔被同学们的喧闹打断,回过头来笑笑。

过了很久,张乐之站起来,跟陈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往门口走。

赵宇辰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张老师,您要走了?”

张乐之回过头,看到是他,脚步停了一下。

“嗯,明天还要备课。”她说,“你们玩得开心点。”

“我送您。”

“不用了——”

“我送您到门口。”

两个人并肩走出饭店。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额敏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夏天的夜风暖暖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你真的考得还好吗?”张乐之问,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关切。

“真的。”赵宇辰说,“尤其是政治,应该不会太差。”

“那就好。”张乐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重担。

他们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张老师。”赵宇辰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我毕业了。”

张乐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我不再是你的学生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中异常清晰。

张乐之闭上了眼睛。

“赵宇辰。”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要去大学,去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而我是你的老师,不管你是不是毕业了,这都是......不能改变的事。”

“您在乎的是那些外人的眼光?”

“我在乎的是你。”张乐之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在乎的是你以后回想起现在,不会后悔。我在乎的是你不要被......被一时的感情遮蔽了眼睛,错过了本该属于你的未来。”

“您怎么知道这是一时的?”赵宇辰问,声音也有些不稳了,“您怎么知道这不是最真实的?”

张乐之没有说话。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飞快地擦掉了。

“你今年十八岁。”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二十六岁。这八年,你现在觉得不算什么,但以后你会明白。你会有更合适的、跟你同龄的人,跟你一起成长,一起经历。而不是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住了。

“一个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的、不称职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赵宇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浑身发冷。

饭店里,同学们的歌声和笑闹声传出来,带着青春特有的无忧无虑。但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赵宇辰一个人坐在额敏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六月的河水涨得很高,哗哗地流淌着,在夜色中闪烁着粼粼的光。远处天山的轮廓隐约可见,沉默如千百年来的守护者。偶尔有夜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叫声。

他想起一年前的秋天,第一次见到张乐之的那天。她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蓄了一汪水。

他想起冬天落雪的时候,她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些字,娟秀而有力。他想起春天河开的时候,她在拌面馆里讲述自己的童年,声音平静而悠远。他想起一模出成绩时她看向他的眼神,骄傲的、欣喜的,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这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河水一样在他心里流淌。

十八岁的赵宇辰坐在额敏河边的长椅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逼她了。

但他也不会放弃。

高考成绩出来之前,他不会再联系她。等成绩出来,等他考上最好的大学,等他证明自己不只是说说而已。

到那时候——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天山,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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