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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夜

遥远的十年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整个高三年级都沸腾了。

赵宇辰政治考了95分。

不仅是全班最高,也是全年级最高。政治教研组的老师们都惊了,一模卷子难度不低,能考到这个分数,说明不只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理解了那些知识点背后的逻辑。

张乐之在课堂上宣布成绩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赵宇辰同学,95分,全班第一,也是年级第一。”

全班响起一片惊叹声和掌声。赵宇辰坐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恭喜你。”张乐之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下课后,赵宇辰被同学们围住了。周敏向他请教学习方法,李文娟问他看了什么参考书,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几个男生也凑过来打听。他一一回答,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等同学们散去后,他走到讲台前。

“张老师。”

张乐之正在整理教案,抬起头来。

“别忘了您答应的事。”他说,声音很轻。

张乐之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注意他们。

“我记得。”她说,也放轻了声音,“额敏河边的拌面馆,我请你。”

“什么时候?”

“这周六中午?那天我没课。”

“好。”

赵宇辰转身要走,又听见张乐之加了一句:“穿暖和点,天还是冷。”

周六很快就到了。

赵宇辰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拌面馆。这家店在额敏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维吾尔族,做的拌面不说全额敏县,最起码在城东这一代还是十分有名。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民族风格的挂毯,炉子上烧着奶茶,香气弥漫。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额敏河。河面的冰已经全化了,水流湍急,裹挟着泥沙和碎冰,发出低沉的响声。

张乐之准点到达。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着米色的围巾,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看到赵宇辰已经在等,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来得好早。”

“我离家近。”赵宇辰站起来,“您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气氛忽然有些微妙。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单独见面,没有了讲台和课桌的阻隔,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拉近了很多,又仿佛变得更微妙。

老板过来点餐,张乐之要了一份过油肉拌面,赵宇辰点了同样的。

“加两个烤包子。”张乐之对老板说,然后转向赵宇辰,“这家的烤包子很好吃,你吃过吗?”

“吃过,确实不错。”

等餐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起初聊的还是学习——一模的成绩、接下来的复习计划、想考的大学和专业。张乐之给了一些建议,赵宇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拌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张乐之拿起筷子,动作熟练地拌着面。

“我小时候在阿勒泰,最喜欢吃的就是拌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边的拌面跟这边不太一样,会放更多的辣皮子。冬天零下四十度,吃一碗辣皮子拌面,整个人都暖了。”

“您小时候在阿勒泰过得怎么样?”赵宇辰问。

张乐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挺好的。虽然穷,但很快乐。我父母从内地来新疆打工,做过工人,开过大车。后来搬到牧场当了牧民,家里有几十只羊。夏天转场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们骑着马,赶着羊群翻山越岭。那时候觉得世界好大,看不到尽头。”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赵宇辰听着,想象那个在草原上骑马奔驰的小女孩,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父亲病了。”张乐之说,声音低了一些,“家里卖了所有的羊,给他治病。病没治好,父亲走了,钱花光了。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搬到县城,给人打零工。我上高中时,学费都是老师帮忙凑的。”

赵宇辰愣住了。他没想到,看起来文静优雅的张乐之,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所以我一直记得那些帮助过我的人。”张乐之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的老师们,那些给我凑学费的叔叔阿姨,那个在冬天给我送棉袄的邻居奶奶。他们让我知道,人可以穷,但不能失去善意。”

“所以您回来教书?”赵宇辰轻声问。

“嗯,这是我欠的。”张乐之说着,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吃吧,别光听我说话。”

赵宇辰低头吃面,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放弃大城市的机会,回到这个偏远的县城。不是她不想出去,是她选择了一种更有重量的活法。

“张老师。”他忽然说。

“嗯?”

“我想考政治学。”

张乐之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之前我跟您说还没想好,其实我想了很久。”赵宇辰说,看着她的眼睛,“一模之后我就确定了。我想学政治学,想了解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行的,想知道怎么让它变得更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想让您知道,您教的那些东西,没有白费。”

张乐之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泪光,又像是火光。

“赵宇辰,”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不会白费的。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只是成绩,还有......你这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宇辰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哗声把他们包围,但他们之间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安静而私密。

吃完面,张乐之付了账。

“说好我请的。”她对赵宇辰笑了笑。

走出拌面馆,天已经有些暗了。额敏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色的光,哗哗地流向远方。

“走走吧。”张乐之说。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远处是连绵的天山山脉,山顶的积雪在暮色中呈现出淡紫色,美得不太真实。路灯渐次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张乐之问。

“南京大学。”赵宇辰说,“那是我所能考上的学校中,最好的。”

“南大的政治学,确实很好。”张乐之说,点点头,“以你的成绩,有希望的。”

“如果我考上了,”赵宇辰停下脚步,看着她,“您会为我高兴吗?”

“当然会。”张乐之也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赵宇辰,你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学生。你能走到更远的地方,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

“仅仅是学生吗?”赵宇辰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张乐之也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赵宇辰——”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对不起,”他赶紧说,“我不该问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要带走所有的声音。

“你是我的学生。”张乐之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这是我必须记住的事。也是你——”

她没有说完,但赵宇辰明白了。

他明白了她那些欲言又止,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明白了她眼睛里那些闪烁的光芒和随即而来的黯淡。

不是没有。是不能有。

“我知道了。”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天快黑了,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天黑了,不安全。”赵宇辰固执地说,“我送您到小区门口。”

张乐之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穿过县城的老街。街边的小店亮着暖黄的灯光,卖烤馕的摊子飘出香味,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这是额敏最日常的景象,但在这一刻,赵宇辰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而忧伤。

张乐之租住的房子在一号小区,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然后抬头看着他,“赵宇辰,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认真学政治。”她笑了笑,“这对一个老师来说,是最好的回报。”

“张老师——”

“回去吧。”她打断他,“明天还有早自习,别太晚睡。”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赵宇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过了一会儿,五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静静地站了很久。

赵宇辰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亮起来了,久到河边的风把脸吹得生疼。

然后他转身,一个人走回了家。

那一夜,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他反复回想拌面馆里的对话,回想张乐之在暮色中看向他的眼神,回想她说“仅仅是我的学生”时声音里的颤抖。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

但这恰恰是最残酷的部分。

如果她对他完全无意,他也许能更快地放下。可现在他知道,那些眼神的交汇,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刻意的回避,都不是他的错觉。她是成年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她选择了克制。

而他也必须克制。

为了她,为了那份她珍视的教师身份,为了不让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赵宇辰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想起张乐之借给他的那些笔记里写的一句话——

“有些情感,像地下的暗河,看不见,但一直在流淌。也许有一天,它会找到出口,也许永远不会。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高考之前,他不会再让她为难了。

所有的情感,都压在心底,化作动力。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她看到,她的那些教导,那些期待,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

他会长成一棵树,一棵足以让她骄傲的树。

到那时候,如果——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窗外,额敏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和着夜风,像是大地的呼吸。远处的天山在月色中静默着,千百年如此,仿佛见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太多不能言说的心事。

而赵宇辰终于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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