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额敏完全进入了冬天。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白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校园里的积雪被踩实了,结成了冰,走路要格外小心。赵宇辰每天早上骑车到学校时,眉毛上都会结一层白霜。
张乐之依然每天七点半到校。她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小电暖器,但效果有限,她常常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备课,手指冻得通红,握笔都不太灵活。
赵宇辰发现后,从家里带了一个暖水袋,趁她不注意放在她桌上。第二天,暖水袋被还回来了,旁边放着一袋糖果和一封短笺——
“谢谢你,赵宇辰同学。但老师不能收学生的东西。糖果是请你吃的,给全班同学分一分吧。——张乐之”
他看着那娟秀的字迹,笑了一下,把糖果拿到教室分了。
十二月月考,赵宇辰政治考了92分。这是整个高三年级政治科目的最高分。张乐之在课堂上表扬了他,话说得很克制,但看向他时,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下课后,赵宇辰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陈老师翻着他的成绩单,表情满意:“宇辰,这次考得不错。继续保持,985没问题的。”
“谢谢老师。”
“对了,”陈老师想起什么似的说,“张老师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学习很认真,有悟性。你政治课代表当得也不错,多帮帮张老师,她刚来,需要支持。”
“我会的。”
走出办公室时,赵宇辰在走廊里遇见了张乐之。她抱着一摞卷子,看到他,笑了一下:“赵宇辰,恭喜啊,考得真好。”
“是您教得好。”他说。
这话说出口,他才发觉是真心的。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如果没有张乐之,他不可能把政治学到这个程度。
张乐之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微微垂下眼睛:“是你自己努力。”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走廊尽头是窗户,窗外大雪纷飞,整个校园都白了。
“快放寒假了。”张乐之忽然说。
“嗯,还有两周。”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
“在家复习吧。”赵宇辰说,“下学期就一模了。”
张乐之点点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她说:“你要是有空,可以看看我之前推荐的那几本书。不为了考试,就是为了......”她停顿了一下,“为了知道更广阔的世界。”
“我会看的。”赵宇辰说。
寒假前一天,张乐之把赵宇辰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袋子。
“这是我以前读书时的一些笔记,”她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里面有我整理的哲学和社会学的知识框架,还有一些书的摘抄。你拿去看,或许有用。”
赵宇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日期和主题。
“这太贵重了。”他脱口而出。
“不贵重,都是些旧东西。”张乐之笑了笑,“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不如给需要的人。”
“谢谢您。”赵宇辰说,声音有些发涩。
“不用谢。”张乐之看着窗外,“赵宇辰,你是个好学生。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看到更大的世界。额敏虽然好,但外面的天地更广阔。”
“您会一直待在额敏吗?”他忽然问。
张乐之沉默了一会,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想待在这里。”
放寒假那天,赵宇辰把那些笔记本带回家,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他没有立刻翻开看,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寒假的日子单调而漫长。每天早起刷题,下午背书,晚上复习。中间过了个年,但高三的学生没有真正的假期,大年初三就恢复了正常的学习节奏。
母亲心疼他,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父亲倒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推门进来,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学习,然后默默地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赵宇辰常常学到凌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打开张乐之给他的那些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笔记做得很用心。不只是知识点的罗列,还有她自己的思考和批注。在某些地方,她会写下一些很长很长的感言,字迹潦草,像是思绪奔涌时匆匆记下的。
在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读完了罗尔斯的《正义论》。书中说,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就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美德一样。我在想,如果每个人都能明白这一点,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也许我想得太简单了。但至少,我想做一个能传递这些知识的人。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分数,而是为了让更多年轻的心灵知道,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更广阔的思想世界等待他们去探索。”
赵宇辰合上笔记,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张乐之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孤岛”时的神情,想起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备课到深夜的身影。
她本来可以留在大城市,有更好的发展。但她回来了,回到新疆,回到额敏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做一名高中政治老师。为什么?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新疆是我的家。”
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她那些笔记里写下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正义、关于理想、关于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思考,都需要回到土地上,才能生根发芽。
那一夜,赵宇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张乐之的脸——她笑的样子,她蹙眉思索的样子,她站在讲台上,阳光从背后照着她,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对这个比他大八岁的女老师,产生了某种超出师生关系的感情。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要占有的感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是仰慕,是感激,是心疼,是想保护她,是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是想让她看到,她在他心里播下的种子,会长成什么样的树。
但这种感情,是不对的。
赵宇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老师,你是学生。她关心你,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你所有的想法,都只是青春期的错觉,是高压学习状态下的情感投射。
理智上,他知道这些。但情感上,那些东西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堆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二月末,寒假结束了。
新学期开始那天,赵宇辰早早到了学校。校园里的雪还没化完,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隐约能闻到泥土的腥味。
政治课是下午第一节。张乐之走进教室时,赵宇辰几乎没认出她来。她剪了头发,从长发变成了齐肩短发,看起来更利落,也更疲惫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休息好。
但她依然是笑着的,声音依然清澈。
“同学们好,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会很辛苦,但我相信,大家都能撑过去。”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赵宇辰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赵宇辰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焰,又像是水光。但只是一瞬间,她就移开了目光,开始上课。
下课后,赵宇辰把寒假借走的那几本参考书还给她。
“看完了?”张乐之接过书,有些惊讶。
“嗯,还做了笔记。”他说。
“你那几本笔记......”他顿了顿,“我看了好几遍。”
张乐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赵宇辰说,“您应该去做您笔记里写的那些事。不只是教书,而是做更......更重要的事。”
张乐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被理解了之后的感动。
“教书就是很重要的事啊。”她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可是您值得更大的舞台。”赵宇辰说,声音有些急切,“您看过的那些书,您思考的那些问题,不应该只局限在高中政治的框架里。”
张乐之沉默了很久。
“赵宇辰,”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疲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高考考好,去更大的世界。至于我——”
她望向窗外,那里有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枝丫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我有我的理由。”
赵宇辰还想说什么,但张乐之摆了摆手。
“快上课了,回去吧。”
他只好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乐之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窗外,侧脸沉静而孤单。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一刻,赵宇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要走过去,想要问她到底背负着什么,想要告诉她,他愿意跟她一起分担,无论那是什么。
但他只是关上了门,走回了教室。
三月初,一模考试来临了。
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试,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中。赵宇辰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
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宇辰,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
“妈,我没事。”他说,继续埋头做题。
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此拼命,不只是为了高考。
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给谁看呢?他不敢深想。
一模考试那天,天气出奇地好。雪化了大半,风也暖和了些,额敏河上的冰开始开裂,发出巨大的响声。
政治是最后一门。赵宇辰拿到卷子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简答题、论述题,一道一道,他答得行云流水。张乐之讲过的那些知识点,那些框架,那些分析问题的角度,都化作了笔下的答案。尤其是最后一道论述题,关于“社会治理现代化”的,他几乎是一气呵成,把自己从那些笔记里学到的、思考的东西全都写了进去。
交卷铃响起时,赵宇辰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到处是讨论答案的学生,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赵宇辰没参与讨论,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赵宇辰!”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张乐之正小跑着追上来。
“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还行。”他说。
“你肯定行的。”张乐之说,笑了一下,“最后那道论述题,你答得怎么样?”
“我写了您讲过的‘治理’和‘管理’的区别,还加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张乐之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好。那题确实能看出学生的思维深度,你......”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
“总之,好好休息吧。”她恢复了老师的语气,“成绩出来再说。”
她转身要走,赵宇辰忽然叫住她。
“张老师。”
“嗯?”
“如果我考好了,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张乐之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事?”
“请我吃饭。”赵宇辰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就去东街南面的那家拌面馆,我请客也行。”
张乐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好。”她说,“如果你政治考到95分,我就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暮色中的校园里。远处额敏河解冻的声音隐隐传来,像大地在换气。天边有最后一抹余光,把西边的雪山染成了淡粉色。
赵宇辰看着张乐之,看着风把她新剪的短发吹起来,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跳跃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不只是要考95分。
他要让她看到,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印记,那些火种,会燃烧成什么样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