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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云渡

一、甘泉宫·三日三夜

甘泉宫的晨光照进寝殿,落在刘彻的龙椅上。

他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内侍们跪在殿外,不敢进去,不敢出声。没有人知道陛下在做什么,没有人敢问。只有刘彻自己知道——他在看她。

夏云渡还在他的怀里。

她睡了三天三夜,没有醒过。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身体蜷缩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睡得很沉很沉。她的面纱歪了,露出一小截下巴和白皙的脖颈。刘彻没有替她戴好——他舍不得碰她,怕惊醒她。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可是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见过无数女人,有过无数妃子。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像是看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怕碎了,怕丢了,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陛下。”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刘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怀中的女子身上。

“让他等着。”

内侍领命而去。

刘彻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夏云渡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她的睫毛颤了颤,可是没有醒。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

她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每夜都来?”

她没有回答。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没关系。”他说,“你不用回答。你在这里就行。”

二、太子入宫

甘泉宫的大殿里,刘据跪在地上。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很多,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他是一个被追杀了几个月、在破庙里躲了很久的逃亡者。可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很平静。

刘旦跪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殿中一片寂静。

刘彻从内殿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低头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抬起头来。”

刘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子对视。

刘据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暴风雨之后的海面。刘彻的眼中有什么?刘据看不出来。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天子的高高在上。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儿子的表情。

“你瘦了。”刘彻说。

刘据的眼眶红了。

“父皇也瘦了。”

殿中又安静了。

刘旦跪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出声。他的眼眶也红了,可是他没有抬头——他不想让父皇看到自己哭。

“起来吧。”刘彻说。

刘据没有动。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很久。

“父皇。”他开口,声音沙哑,“儿臣没有行巫蛊之术。”

刘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从那本书的第一章开始,他就知道了。可是他不敢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杀了自己的儿子,等于承认自己是一个昏君,等于承认自己老了、糊涂了、被人骗了。

“朕知道。”他说。

刘据的眼泪落了下来。

“儿臣没有谋反。”

“朕知道。”

“儿臣起兵,是为了清君侧,不是为了夺皇位。”

“朕知道。”

刘据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可是他的身体在抖,像是在把几个月的委屈和痛苦都抖出来。他以为自己不恨了,以为自己原谅了,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父皇。可是听到“朕知道”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所有的坚强都碎了。

刘彻站起身,走到刘据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

“起来。”他说,“你是太子。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刘据抬起头,泪流满面。

刘彻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刘据小时候,摔倒了,哭着坐在地上。他走过去,伸出手,说:“起来,你是太子,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刘据就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擦干眼泪,不哭了。

现在,他做了一样的事。

刘据抓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

父子相对而立。刘彻比刘据矮了半个头——他老了,背驼了,不像以前那么高了。刘据低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他恨不起来了。

“父皇。”他说,“儿臣不恨您。”

刘彻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太子复位。”他说,“太子府的人,全部释放。巫蛊之祸的案子,重审。”

内侍连忙记下。

刘旦在后面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哽咽:“谢父皇。”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朝堂清洗

太子的旨意传出去之后,朝堂上开始了一场清洗。

钩弋夫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抓。有大臣,有将领,有宫中的太监宫女。名单是燕王刘旦提供的——他暗中查了很久,把钩弋夫人的党羽摸得清清楚楚。

霍光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被抓走的人,面无表情。

“大人。”幕僚低声说,“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没有参与。”霍光打断他,“从一开始就没有。”

幕僚松了口气。

霍光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大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帮太子,也没有害太子。他按兵不动,等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太子赢了,钩弋夫人输了。他选对了。

丞相的位置空了。刘屈氂死了,没有人替他。霍光被任命为新任丞相。

他跪在地上,接过印绶,面无表情。

“臣领旨。”

四、钩弋夫人与刘弗陵

甘泉宫,钩弋夫人的寝殿。

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娘娘,陛下下旨了。您的人……全部被抓了。”

钩弋夫人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她早就知道了。从太子回宫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砸东西。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弗陵呢?”她问。

宫女低着头,声音更小了:“陛下下旨,将小皇子送往十全十美书坊,暂时由书坊的人抚养。”

钩弋夫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十全十美书坊。那个写书骂她的地方。那个救走了刘病已的地方。那个夏云渡的地方。她的儿子,要被送到那里去。她应该愤怒,应该恐惧,应该绝望。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

“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那个地方,他不用学阴谋,不用学算计,不用学怎么害人。他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钩弋夫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甘泉宫的花开了,香气飘进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漂亮,还相信爱情。她以为汉武帝会爱她一辈子,以为自己的儿子会成为太子,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

她错了。

“陛下。”她轻声说,“你爱过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颗没有熟的果子。

“算了。”她说,“不重要了。只要弗陵好好的,我就没有遗憾了。”

五、卫子夫

椒房殿,卫子夫收到了太子的消息。

“娘娘,太子殿下复位了。”贴身宫女跪在地上,喜极而泣,“陛下亲自下的旨。”

卫子夫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书——《人心温柔》。她听了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复位了。”她轻声说。她的据儿,又成了太子。她应该高兴。可是她笑不出来。因为她的据儿,已经被伤过一次了。她怕他再被伤一次。皇宫这个地方,太冷了。她在这里活了几十年,受了几十年的冷。她不想让儿子也受一样的苦。

“娘娘,您不高兴吗?”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卫子夫放下书,看着窗外的天空。

“高兴。”她说,“可是高兴完了,还有担心。”

宫女不明白。卫子夫没有解释。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刘据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她抱着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现在,他长大了,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据儿。”她轻声说,“娘为你骄傲。”

六、燕王刘旦

燕王刘旦的府邸。

刘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人心温柔》。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地读。读到“燕王刘旦,在城门口跪着接太子,叫了一声大哥。这是温柔”时,他的眼眶红了。

“温柔。”他念出这个词,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温柔。我以为不害人就是温柔。现在我知道了——温柔不是不害人,是对人好。”

幕僚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刘旦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复位了。朝堂清洗了。钩弋夫人倒台了。”他说,“一切都在变好。”他顿了顿,“可是我觉得,最好的事情不是这些。”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什么是最好的事情?”

刘旦转过身,看着幕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最好的事情是——我和大哥,还是兄弟。”

七、广陵王刘胥

广陵王刘胥的府邸。

刘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他瘦得不成人形,眼睛里全是血丝。桌上摊着一本书——《人心温柔》,可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殿下。”幕僚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朝堂清洗了。钩弋夫人的人全部被抓了。太子复位了。”

里面没有声音。

“殿下,您……”

“我知道了。”刘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沙哑得像含着砂砾,“你退下吧。”

幕僚不敢再说,退了下去。

刘胥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在想一个问题——太子复位了,会不会处置他?他上书称太子谋反,那封奏折还在父皇的案头上。如果父皇翻出来,他死定了。可是他没有想逃。他不想逃了。逃了几个月,他累了。逃到哪里都一样——逃不出自己的良心。

他拿起桌上的《人心温柔》,翻开一页,看到了一句话:“人心也可以是温柔的。”

他看着这句话,很久很久。然后他把书放下,闭上了眼睛。

“大哥。”他轻声说,“对不起。”

八、昌邑王刘髆

终南山。

刘髆坐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长安城。晨光从东边升起,照在群山之上,像是铺了一层金粉。他收到了朝堂清洗的消息。钩弋夫人倒台了,太子复位了,刘旦成了功臣,刘胥在等死。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在终南山上看日出的人。

“大哥。”他轻声说,“恭喜你。”

他翻开手中的诗集,读了一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里真好。”他说,“比皇宫好一千倍。”他不会回去的。永远都不会。

九、十全十美书坊·刘弗陵的到来

书坊里,一切如常。

紫薇在写《人心温柔》,晴儿在写《历代皇后和宠妃》,金锁在帮忙磨墨,小燕子在柜台后面卖书。永琪在整理旧书稿,福尔康和福尔泰在搬书,柳青和柳红在外面跑情报,萧剑在北军大营打探消息,小莲在三楼照顾刘病已。

然后门口来了一个太监,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奉陛下旨意,将小皇子刘弗陵送至十全十美书坊,暂时由书坊抚养。”

书坊里一下子安静了。小燕子张大了嘴巴,金锁瞪大了眼睛,紫薇放下了笔,晴儿从二楼走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孩子。

刘弗陵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他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小手被太监牵着,不敢抬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母亲不要他了,父皇也不要他了,他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紫薇蹲下身子,看着他,柔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刘弗陵抬起头,看着紫薇,小声说:“刘弗陵。”

“弗陵。”紫薇笑了,伸出手,“我叫紫薇。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

刘弗陵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紫薇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很凉,微微发抖。紫薇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对太监说:“回去告诉陛下,孩子我们收下了。”

太监领命而去。

刘弗陵站在书坊里,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可是他的嘴唇在抖。小燕子走过来,蹲下身子,笑嘻嘻地说:“小家伙,别怕。这里可好玩了。有书,有故事,有好吃的。对了,楼上还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娃娃,叫刘病已。你可以跟他一起玩。”

刘弗陵听到“刘病已”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宫里,有人说过,那是太子的孙子,是他母亲敌人的后代。可是他不明白什么是敌人,什么是后代。他只知道,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楼上。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他小声问。

小燕子笑了:“当然可以!”她牵着他的手,带他上了三楼。

小莲正在房间里给刘病已喂米糊。婴儿看到门口多了一个人,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刘弗陵,嘴巴里含着一口米糊,噗噗地喷了出来。刘弗陵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忽然笑了。那是他被送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笑。

小莲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弯了弯。她想起了小姐说的话——“好好养着。将来,他会是大汉的中兴之主。”现在,又多了一个。

十、甘泉宫·第四日

第四天的清晨,阳光照进寝殿。

刘彻坐在龙椅上,怀里抱着夏云渡。她还没有醒。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身体蜷缩着,呼吸均匀,嘴角弯着。她睡了四天四夜。刘彻的手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可是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派去调查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夜都来。他只知道,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安心。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没关系。”他轻声说,“你慢慢睡。我等你。”

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甘泉宫的花开了,香气飘进来。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微微弯着。

他不知道她是谁。可是他知道——她想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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