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考场绝局,以策惊朝,帝王亲临
三日转瞬而过,长安风起,贡院锁闱。
开元二十八年,制举贤良科初试如期开考。
天刚破晓,礼部贡院高墙肃立,重兵环守,禁军卫卒持刀列阵,封锁所有出入通道。朱红大门紧闭,隔绝内外喧嚣,唯有肃穆风声穿庭而过,满堂皆是科考的森严威压。
按照李林甫提前下达的密令,今日考场暗藏死局。
所有阅卷考官、值守官员,尽数是相府嫡系党羽。入场之前,主考侍郎便已私下传命:考生沈砚,无论试卷内容优劣、文采高下,直接判作空疏妄议、黜落除名,永不复用。
这是彻头彻尾的强权构陷。
无需核查、无需辩驳、无需公允,李林甫一手遮天,要在考场之内,直接碾碎沈砚所有入局的可能,让这个凭空崛起的少年,彻底沦为长安笑柄,永世不得踏入朝堂半步。
辰时正刻,锁闱开考。
上千名仕子依次入场,按编号落座。堂内案几整齐,笔墨纸砚备好,考题由考官当众拆封、公示天下。
本次初试策论考题——《盛世长治,内外安边策》。
看似寻常的时政安边论题,实则暗藏陷阱。
开元末年,玄宗倦政,沉溺奢靡,不喜听闻弊政,更厌直言朝堂疏漏、藩镇隐患、权臣之弊。李林甫常年粉饰太平,标榜天下无弊、野无遗贤,早已让满朝文武养成闭口不言的习性。
寻常仕子应试,只会堆砌盛世赞歌、虚言太平、歌功颂德,不敢有半分直言劝谏,只求稳妥过关、博取功名。
但凡敢直言盛世隐患、剖析朝堂弊病、点破边疆危机者,皆会被冠以“妄议朝政、诋毁盛世、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黜落,永不录用。
这便是李林甫设下的第二层死局。
他料定沈砚心怀异志、意图搅局,必然不肯随波逐流、虚唱赞歌。只要沈砚敢落笔针砭时弊,便是自落圈套,罪证确凿,名正言顺将其彻底剔除。
一明一暗,双重绝杀,步步封死所有生路。
考场之内,千余仕子纷纷低头沉思,随后提笔落笔,字字句句皆是堆砌辞藻、颂扬开元盛世太平昌盛。
满堂浮华谀词,满纸粉饰太平。
唯有居中一桌,青衫少年静坐案前,久久未动笔墨。
沈砚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公示考题,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盛世长治,内外安边。
何其堂皇的考题,何其虚妄的太平。
人人皆唱盛世无虞,可唯有他看清,如今的大唐,早已是外盛内朽、静中藏危。朝堂权臣专权、闭塞贤路,地方吏治腐败、民生渐疲,边疆藩镇权重、隐患滋生,宫中奢靡成风、君心怠政。
繁华皮囊之下,溃烂早已深入骨髓,只待一场风雨,便会轰然崩塌。
旁人趋炎附势、粉饰太平,以求功名前程。
可他沈砚入局朝堂,从不是为荣华富贵、仕途坦途。
他为沉冤昭雪,为忠魂正名,为勘破乱象,为挽救这摇摇欲坠的盛唐基业。
既入考场,既承圣朝取士之道,他便要写无人敢写之言,论无人敢论之弊,道尽盛世之下的滔天隐患!
与其苟合取容、蜷曲求生,不如提笔惊朝、以策明志!
心念既定,沈砚眸光骤凝,执笔落墨。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字字铿锵,力透纸背。
开篇不颂太平,不歌圣德,直言盛世病根:“盛世之亡,不在战乱流离,而在居安忘危;王朝之衰,不在国力贫瘠,而在吏治淤腐、言路闭塞。今开元鼎盛,四海升平,然君渐怠政、臣多徇私,朝堂无直谏,州县无实治,外有藩镇坐大之危,内有权臣擅权之弊,此所谓‘虚盛实衰’也!”
一语破局,石破天惊!
短短开篇,直接戳破整个盛唐无人敢点破的真相!
邻座仕子余光瞥见字迹,瞬间浑身巨震,瞳孔骤缩,握着笔的手猛地僵住,满脸惊骇骇然,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砚。
疯了!
此人简直是疯了!
竟敢在制举考场,当众直言君怠臣私、朝堂腐朽、盛世藏弊!这哪里是应试策论,分明是逆言直谏、抨击当朝!
若是被考官看到,不止黜落,甚至会招来牢狱杀身之祸!
满堂悄然震动,无数仕子心神慌乱,频频侧目,心惊胆战,无人再敢安心落笔。
而沈砚浑然不觉周遭异动,笔锋不停,洋洋洒洒千余字,一气呵成。
他层层剖析,句句属实,字字有据:
论权臣之弊:独相专权,闭塞言路,排挤忠良,党羽遍布,以私废公,致使朝堂无人敢言真话、无人敢办实事;
论吏治之弊:科举舞弊,寒门难进,权贵世袭,庸者居官,州县盘剥百姓,民生疲敝,贫富渐分;
论边疆之弊:府兵崩坏,藩镇权重,外将掌兵、割据一方,边军私化,尾大不掉,他日必成大患;
论君心之弊:盛世日久,圣心倦怠,厌听直谏,偏好谀词,疏于理政、耽于逸乐,致使奸佞有机可乘、祸乱朝纲。
最后收尾,落笔振聋发聩,直击盛世要害:
“天下最大之危,非四夷侵扰、非天灾地祸,而是举国沉溺浮华、无人居安思危!若不改吏治、开言路、抑藩镇、肃朝纲,不出数十年,锦绣盛唐,必生大乱!”
通篇策论,无一字虚言,无一句谄媚,句句针砭时弊,字字心系家国。
有俯瞰山河的大局眼界,有洞悉治乱的深远谋略,有匡扶朝纲的赤子之心,更有不惧权贵、敢谏直言的铮铮风骨!
通篇写完,字字力透纸背,墨香凛冽,正气凛然。
此时,考场值守的相府眼线早已全程窥探,见沈砚通篇逆言、狂论朝政,顿时大喜过望,暗中飞速传报主考。
主考侍郎看完传回的只言片语,满脸狞笑,冷声道:“狂妄竖子,自取灭亡!无需待收卷,即刻备好黜落文书!此子狂妄悖逆、诋毁盛世、妄议君上,罪加一等!”
在他看来,沈砚已然死局已定,绝无翻身可能。
……
贡院之外,皇城紫宸殿。
日头高升,暖风穿殿。
唐玄宗李隆基斜倚御座,褪去了早年励精图治的勤勉,眉眼间带着盛世帝王的慵懒与倦怠。
他半生励精图治,开创开元极盛,万国来朝、四海归心,自认功业远超贞观,足以名垂千古。近年倦于政务,将朝野庶务尽数交由李林甫打理,自己沉溺礼乐声色,安享盛世太平。
殿内宦官躬身禀报,低声奏报贡院制举初试情况:“陛下,今日制举初试,千余仕子应试,皆作太平策论,颂扬圣朝鼎盛,唯独有一名寒门士子,所作策论与众不同,直言盛世藏弊、朝堂有患、藩镇有危,言辞犀利,惊彻考场。”
李隆基本是漫不经心,听闻此言,眉眼微抬,淡淡挑眉。
满朝文武、天下仕子,十余年皆是满口太平、通篇谀词,早已无人敢在他面前直言半句弊病。
今日竟有一介布衣士子,敢当众直谏、论盛世隐患?
他眼底倦怠散去几分,生出几分好奇与讶异,沉声问道:“哦?何人所作策论?策论内容何在?”
“士子名沈砚。考卷尚未收阅,但其开篇立论、核心观点,已传遍贡院。”宦官躬身回禀,将沈砚策论的核心要义一一复述。
字字入耳,声声惊心。
从权臣专权、言路闭塞,到吏治腐朽、藩镇隐患,再到君心怠政、盛世危局。
句句精准戳中当下朝堂的真实弊病,更是戳中李隆基心底最深的隐忧。
早年的李隆基,虚怀纳谏、勤政爱民、慧眼识贤,开创盛世基业。只是晚年沉溺功名,自矜功业,不愿正视瑕疵,却不代表他全然昏聩、不识利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看似鼎盛的大唐,早已暗藏隐患,只是常年被谀词蒙蔽,无人敢据实直言。
满朝公卿、饱学鸿儒,身居高位、食君之禄,人人闭口避祸、粉饰太平。
偏偏一个无名布衣少年,眼界格局、远见卓识,远超满朝文武!敢于直面盛世假象,敢言天下不敢言之真话!
李隆基骤然坐直身形,眼底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深邃锐利的精光,沉声低喝:
“好一个不出数十年,锦绣盛唐必生大乱!”
“满朝文武皆欺朕、瞒朕,唯独一介布衣,敢据实直言、道破天机!”
他龙颜震动,心绪翻涌。
盛世太久,他早已听惯阿谀奉承,久不闻逆耳忠言,险些忘了真正的治国大道、治乱兴衰。
今日一篇少年策论,震彻帝心!
“摆驾!”
李隆基骤然起身,龙袍翻飞,威严尽显,字字铿锵:“朕亲赴贡院考场!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位以策惊朝、敢言真话的少年!”
话音落下,满殿内侍、宦官尽皆大惊,纷纷跪地恭迎圣驾。
帝王亲赴科考考场,纵观大唐百年历史,前所未有!
开元以来,从未有帝王亲自下场御览初试考卷、亲见应试士子!
圣驾即刻启程,龙虎旗开路,禁军护驾,銮驾浩浩荡荡,自皇城而出,直奔礼部贡院!
……
此刻的贡院考场之内。
收卷钟声已然敲响,千余仕子停笔交卷。
相府党羽考官手持笔墨,带着数名衙役,气势汹汹直奔沈砚案前,满脸倨傲厉色。
“沈砚!你狂妄悖逆、妄议朝政、诋毁盛世!应试策论通篇妖言,心怀不轨、目无君上!即刻革除考生资格,黜落除名,押出贡院问罪!”
考官居高临下,厉声呵斥,已然笃定沈砚插翅难飞。
周遭所有仕子纷纷侧目,暗自叹息,认定此子今日必死无疑。
郑恒混在仕子之中,立于人群后方,满脸狞笑,静待沈砚狼狈获罪、身败名裂。
沈砚缓缓搁笔,身姿挺拔端坐,神色淡然无波,面对厉声斥责与滔天压力,无半分怯色。
他抬眸望向嚣张跋扈的考官,声音清冷沉稳,字字坦荡:
“制举取士,本为广纳贤才、直言治乱、匡扶社稷。应试献策,当言真话、陈实情、谋长治、求久安。”
“若直言弊病为妄议,针砭时弊为悖逆,那这制举取士,究竟是遴选贤才,还是遴选谀臣?”
“大唐律法,广开言路,容许士子献策直言。我字字有据、句句为公,心怀家国、意在安民,何罪之有?”
正气凛然,句句反问,掷地有声!
考官被问得语塞气急,恼羞成怒,厉声喝道:“牙尖嘴利!冥顽不灵!来人,速速拿下!”
衙役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擒拿沈砚。
就在这生死瞬间、全场屏息之际!
贡院门外,骤然传来震天喝道,声彻天地,震彻整座考场!
“圣驾亲临——!百官接驾——!”
一声传报,如惊雷炸响,轰然落地!
整座贡院,上千仕子、所有考官衙役、值守官员,瞬间浑身僵住,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惊骇与惶恐!
帝王亲至考场!
千古未有之盛典,千古未有之震动!
全场所有人瞬间伏地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之声,震彻四野,响彻长安长空。
唯有满堂跪拜之中,唯有青衫少年沈砚,端坐案前,身姿挺直,脊背如松,不跪不伏,坦然望向门外浩荡而来的帝王銮驾。
风起贡院,天光破晓。
少年一篇惊世策论,撼动帝王龙心,打破权臣死局。
盛唐棋局,十年沉冤,从此刻起,彻底改天换地。